第一四章 辩
第一四章 辩 (第2/2页)说到这里,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怒气毫无意义,于是勉强笑笑,“……只是,你知道吗,神父?很长一段时间,我晚上躺在床上问自己:为什么是她?怎么就是她了呢?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我就可以躺在那里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呢?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正义被谋杀了,为什么大家的生活还是没有变化呢?”
神父吃惊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罗萨,你不能再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的初衷,可是你要尽力去克制你的言辞,不要让你的话偏离应有的轨道。你很有勇气,我早就知道,也许你应该是希腊人。可即便如此,苏格拉底也还是死了,那个自称是城邦牛虻的圣人也还是会死。我们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享受生命的欢乐,也必须去承受那些痛苦——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接受。我们生活着,并不只是穿着我们的衣服或是穿着我们的鞋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我们还穿着社会的规则、人们的眼光,我们也同样穿戴在身上,让我们没有办法自由活动,这些都是事实,我们可以随意更换我们的鞋子,可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是定制的、是没有办法脱下来的,我们必须去遵守。”
神父的话让她无力,就好像现实的一切突然变成了一幅巨大的壁画,赫然矗立在她面前,让她透不过气。“对不起……神父,请让我想一想”,她内心的沮丧,就像一片枯黄的叶子,摇摆在风中。神父亦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过了片刻,“神父,您说过,我们所经受的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对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想,如果我们是在跑马拉松,那我们的目的地,一定是一个欢乐的伊甸园,不是吗?如果我们费尽所有,经历了那么多苦痛与折磨,到最后结算的时候,还是更大的苦难,那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对吗?”
“是这样的,我的孩子。”
“所以我们忍受,就算我们做不到,我们至少是在尝试着去学会忍受所有的一切。既然这条道路如此曲折,既然我们注定要碰到那些豺狼虎豹,那我们为什么不给自己多准备一些武器呢?为什么我们不去试着变强大一点呢?我现在还不明白,我还不能够说明白我心中混乱的想法,既然有那么多东西捆束着我们的手脚,可是我们的内心呢……神父,你还记得萨福吗?”
“萨福,那个女诗人……为什么说到她?”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父亲会把有些书籍藏起。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可以让人畅所欲言的年代。就算苏格拉底仍旧会死,可是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您知道,萨福是古希腊的桂冠诗人,她是女人”,她停顿了片刻,加重了语气,“可是,她喜欢女人。我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被允许?女同性恋……不是潮流,从来都不是……但是,如果连那样都可以,像您和伊内斯,又有什么不允许呢?如果让您选择,您会觉得哪个时代更进步呢?您会更愿意生活在哪个时代?”
“一个自由是这么高”,她伸出自己的左手,先是指着大拇指,后又指着中指,“一个自由是这么高,我们能说它们一样吗?就算没有那么高,那么食指和无名指的高度呢?”她忽然笑了,堆积已久的戾气在瞬间全消。
“您说得对,没有绝对的自由,我们都被捆着手脚,可是我相信,我们的内心是自由的。就算不能表达出来,但内心的确、也必将是自由的。即使行动上的自由被限制了,内心的想法还是可以不被左右。除非自己束缚住了自己。如果这样,才真的是无药可救”,她坚定地说。
神父讶异地看着她:“罗萨,你让我如此吃惊。我希望无论怎样,你一定要持守住自己内心的难能可贵的透亮。你还太年轻,很多事情未曾历练,可是以后不管再经历怎样的困境,都不要忘了你此时此刻的坚定。”
“对不起啊……神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我最近总是很容易激动呢”,她却突然变得不好意思,因而尴尬地摸摸自己的头。
神父温和地笑了笑,“谢谢你,罗萨。没想到我已经老到这么腐朽的地步了,甚至还需要年轻人的指点。”
“哪里的话,您还是人见人爱的美男子呢!”她像是在开朋友的玩笑,“神父,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呢?”
“我还没想好”,神父注视着伊内斯留下的信件,“或许我会去格拉纳达。那里是她一直想去,却始终没能如愿的。我要带上它们一起上路,我要陪着她,不再任由她的孤独泛滥。”
“你们是两棵并蒂生长着的树,即便是万千财富也无法换得这一世陪伴”,她羡慕地笑笑,“神父,您知道吗?我是如此嫉妒。”言罢,她便动身回家,因为母亲正在家中等她。
自此一别,罗萨知道,对于很多事情,她都已经无法再回头。她永远失去了有那种从不气馁的热情,她再也不是天真无邪,再也不会轻易地相信善良的力量。她无法估计,自己的得失比例究竟如何,但她却前所未有地渴求一种改变。父亲说过的那句——“见识各式各样的人的生活,然后选择自己的道路”,她发现,自己似乎理解了一点。
她对自己说,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亲自去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