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要人命的灾荒年(5)
正文 第十四章要人命的灾荒年(5) (第2/2页)他的心怦怦地乱跳,像是在整个胸膛里飞来撞去,牛秋红那张粉嫩俊俏无虑无忧的脸,在他的面前颤颤悠悠地化作模糊一片,他竟记不清究竟是怎样、又是在哪里,背了个小布袋出了王家的大门,走了老远后捏一捏,才发现原来背了半口袋玉米面,一只手里还提了个竹篮,半篮生了霉点的红薯片和半篮干萝卜缨,好像是怕半路被人抢去,腆了大肚的苗香香还在上边盖上了一层干谷草。
走近后谷场的时候,林满仓的心头才渐渐地清楚而明亮了起来,鼻子酸酸的有点儿想哭。
细细地想来,他就像一座嘀嘀嗒嗒的钟,伴随着王家的日日夜夜,在不经意的年年岁岁里,他为王家抡圆了的镢头和攥紧了的锄钩,除了王维贵,王家向来没有谁能斜过半只眼,扫一下他麻木无知的满手膙茧,他的存在对于王家的每一个人来说,那就是一个存在,和牛头垴上的某块大青石一般自然而然平淡无奇。而今天,他看一看手里提的和肩上背的,看着一个个几欲扑到的饥饿人们,王家的那个小小的恩赐,竟像决提的河水一般在他的心头奔涌而来,尤其是想起了老东家王维贵红眼睛的石鸡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庆幸和慰藉,便在心头悠然升起:天底下比俺伤心的东西儿,还就是多着呢!
后谷场上的皂角树下,黄土拍打起了一个高高的土台,周围村子里几个光头净面的财主,一字坐在长条凳子上,胸前别着个小红花,其中就有王炳中。
八路军一个身挎短枪的双手叉着腰在讲话,台下人头攒动闹闹哄哄,到处是饥饿难耐的灾民。歪躺着的、斜坐着的、半蹲着的;拿瓢的、端碗的、提篮的;伸长了脖子的、瞪大了眼睛的、半张着嘴的;流着泪的、耷拉着脸的……充满渴望和期盼的人们,将土台子围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跨短枪的最后一句加大了嗓门儿,洪钟一般的声音在夕阳下的群山中久久地回荡着:“赶明儿起,晌午饭每人领半个窝头儿!”
满仓娘也抱了四麻子在人群中拿着碗涌来涌去,不知谁领先喊了句:“共产党万岁!八路军万岁!”狂热的人群立刻应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一浪掩过一浪,巨大的吼声穿过原野,飞过群山,送入浩渺的太行,仿佛整个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林满仓喜悦满怀地回到家里的时候,经历了他痛彻肺腑终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女人在土炕上趴着,一只胳膊压在身子下,一只胳膊前伸,两只眼圆睁着,前伸的胳膊指着火台前小桌子上扣着的一只碗,碗边放着多半个玉米面窝头,五六只老鼠一边蹦跳着打架一边在啃窝头,叽叽叽地欢叫着的兴奋,绝不亚于后谷场上沸腾的人群。
林满仓脱下一只露着脚趾头的鞋,拼尽全身力气打向小桌子,一只老鼠七窍流血当场毙命,剩下的几只四处逃散。那只碗掉到地上,碗下扣着的一个窝头,轱辘辘地转了几圈后也滚落下来。
他的女人已全身冰冷,林满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在地下碰得咚咚山响:“俺的老天爷吔,一句话儿也不说,你就悄悄儿走咧,再受罪你也不能扔下俺不管吔——亲爹吔,叫俺咋活呀,爹吔,恁孩子伤心没人儿说吔——亲爹吔,谁再看看俺吔,以后有话儿跟谁说吔……憋死俺咧——老天爷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