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要人命的灾荒年(5)
正文 第十四章要人命的灾荒年(5) (第1/2页)外来的灾民和本地饿疯了的百姓,接连不断地生产着明偷暗抢的盗贼,天上的乌鸦也敢飞到端着的碗里抢食米粒,一只饿得东倒西歪的猫,正在恍恍惚惚地晃悠着,眼不见就叫人给带着皮煮到了锅里。
八路军从山里运来一车米,在大坡地村皂角树的后谷场上烧开了大锅煮米汤,一碗米汤中能见到数得清的几颗米粒,四五口大锅轮流着烧煮,最先喝下米汤的人早排泄了出去,没有喝到第一碗汤的人还在排着长队。
几天过后,清清的米汤就换成了糠面稀糊儿。一队队的八路军士兵从山里挖回一筐筐的野菜,到后来,糠面稀糊儿就变成了一锅锅野菜掺了酒糟的黑糊儿汤,黑糊儿汤也叫人们排着队一碗碗地舀了去。
在八路军的动员下,王炳中家拿出一些粮食又维持了十多天的时间。
王家在半夜里遭遇了几次盗贼之后,就找了几个人日夜护院,工钱是一日三餐的饱饭和两个窝头的补贴。
林满仓抽个空怀揣着两个窝头回了家。他的女人头下枕着一块油光四射的砖头,蜷曲在炕沿上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赶走转了一圈又飞回来的苍蝇,生了一层干皮的半碗黑糊儿汤里,飘着几片谷草叶。
满仓娘怀里抱着一脸麻坑的四孙子有余,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霉味儿和酒味儿的黑糊儿汤刚回来,满仓的女人见了有余,眼里立即绽放出一缕亮晶晶的光,她挣扎着抬了几下身子后,满仓帮着女人坐了起来,女人把儿子抱在怀里,脸颊上似乎出现了一缕不经意的红晕,冒了一头的虚汗。
有余伸了一个小指头到女人的嘴里,女人含着孩子的手,黑瘦的面颊抵住孩子的前额,一串热泪滚落下来。满仓娘递过那碗黑糊儿汤说:“满仓家的撑着点儿,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别吓着孩子,俺听说八路军正挨个儿动员大户捐粮食哩。”满仓娘伸手要去接孩子,满仓家的搂得紧紧的一直摇头。
满仓将两个窝头一个递给母亲,一个递给妻子,他妻却死活不要,只一个劲儿地流泪。满仓心里不好受,扭头来到院里,两只几近绝望的眼已坑满了泪。
满仓娘也来到院里,给满仓说:“是爷儿们就要主事,你就是家里的顶门棍儿,哪儿有门户还在,顶门棍儿先折的事儿!打起精气神儿,像个顶天立地的主儿!——不过也得勤回来看看,恁媳妇儿俺看光景不好,才刚刚儿出了一身的透汗,衣裳都湿了——也别害怕,少时蒙难的人天将就呢,老天爷总不该饿死瞎眼的雀儿吧?娘半辈子,虽没天天修桥补路,可也见庙儿就烧香,遇佛就磕头儿呢。”满仓娘说着,那只拿着窝头的手就哆嗦起来。
满仓出了门,他原想自己就像在狂风肆虐的旷野中,双手罩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但“顶天立地的主儿”,在他的背脊里却忽然翻腾出一股无所畏惧的雄壮来,“顶门棍儿”的使命,使他在骨子里蕴积出一片赴汤蹈火不皱眉的信念。而他的家,就像一块自山顶抛落而下的巨石,奔腾呼啸已成千钧之势了,他的力量,甚至比不过乌鸦肚皮上滑落的一丝羽绒——一种生生世世都难以找到的渺小与轻微。那句“恁媳妇儿恐怕光景不好”的话,又使他惊惧得使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收紧了裤裆间的两个排泄之处,仿佛少不经意一些,他肚里的那些积蓄就再也无法存放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抖抖地找到王炳中的大太太牛秋红,平生第一次鼓足了勇气提出要借半袋米,要不是娘的那句“像个顶天立地的主儿”,他双腿松软惊恐难当,简直要扑通一声给人家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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