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梦断秦淮不风流(4)
正文 第十章梦断秦淮不风流(4) (第2/2页)那个被打发走的人,虽吹皱了万里红心头的一池春水,对程子一家小三口,却像落入树上的一只鸟,连叽喳几下都没有就又飞走了,如果没有注意那个轻轻晃动的树枝,还以为是刮了一股风。
程子不仅与衙门的事体格格不入,更糟糕的是,他也弄不懂娇妻的柔情蜜意和风月无边。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热兵器就一批批地涌入军营,程子整日和属下把那些火枪火炮玩得不亦乐乎,他不仅好身手,而且好枪法。官场上除了那些说话算数的人之外,那些说了也白说的人,起哄一般地都夸程子“真乃天降良材也”。
一日,文小姐忍无可忍地将又要提脚出门的汪程子,揪了耳朵提了回去——犹如一苍劲的雄鹰抓了一只无奈的小兔子。她粉面含威杏眼圆睁,一只玉手敲木鱼一般地击打着汪程子的前额:“猪头!猪头!满脑子的豆腐脑儿,一身的葱花儿饼!”程子一手扶了那片绿荫如织的凤尾竹,一手摸索着被敲疼的前额,耷拉着眼皮大气儿不出。
程子的额头自上私塾开始,便没少遭受先生的打击,文小姐玉手的频频击打,就像往秦淮河里撒下一把谷糠,根本不能激起一丝的涟漪。
文小姐见程子无动于衷,骂了句“不出血不出脓的东西”后,就索性坐在一方黑黝黝的小凳子上,继续释放那积蓄太久的一腔怒火:“嗯?——大清的官员也确实的不好做喂,你给我说一下当官的要件。——咱可说好,小女子可想听句脆生生的话儿,吭吭憋憋的不利索,不能说我又欺负你。”程子只是不吭。
根据以往的经验,文小姐要的结果往往稀奇又古怪,和茶肆酒坊里说书的先生一般刁钻而滑稽,有些时候好像有些讲究,却登不得大雅又合不得逻辑。对汪程子来说,那些答案永远是一只来自九霄云外的四不像怪兽,什么也不是,却包含了说不清的酸甜或喜怒,犹如两个无事可做无话可说的人,找了一些逗闷子倒阴阳的话题,弄不好又会给额头招来第二次沉重的打击。所以他仍是不言不语,低了头,两只手垂垂地沉着。——那是他自小就练成的经典而有代表性的动作,父母面前、先生面前、学友面前、吃完豆腐脑的客人面前,他永远低着头,两只手永远垂垂地沉着。那是一个虔诚地接受教诲和训导的姿势。
“不知道记住记不住,我告诉你,说了你可要记住,说不定什么时候儿要考你。这做官的第一要件:也算念过学堂——不认字不行,认多了也没用,奏折自有人写,皇命不缺人念,偶尔用用,认几个斗中。”
“第二要件:神智也算正常——不傻不苶斗中,不用背流星赶月,也不用算天干地支——又没人找你算卦。要做官,不说疯话也得办疯事,疯得叫人害怕,官就做得越大,四平八稳按部就班,那当不成个官,当成了也干不久。再说,官大脾气就大,不说几句疯话还露不出威风哩!”
“第三要件:身子也算强壮——不聋不瞎斗行,瘸点儿拐点儿也将就,当官的十人九病,那是疯事做多了吓的,再就是整日闲着没事,就找了补药吃,补药吃多了,没病也得给补出个毛病——听清了?点头儿你也没听清,听清你也不明白。”
“最后一个,那做官的要要件是什么——嗯?不说怕你到死都不知道,你可听清了:一个是让不让你做,那不走鬼道又不通鬼首的人,十八次投生也轮不着你做;再一个是做不做得成,那不会鬼术又不拜鬼师的人,进退九九八十一次还是做不成!”庆幸的是,文小姐高高兴兴地自己说出了答案。
和许多时候一样,文小姐风里雨里地说,汪程子云笼雾罩地听,像在听一支唱不完的山歌。幸好有一位都司夫人请文千秀打牌,程子便大赦似地逃出府第,又奔那练兵场去了。文小姐的话仿佛在耳边又刮了一股风。——无论怎样的调教,也改变不了他流淌在体内的葱花饼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