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回 百里冰城困辽军(上)
第一百七十六回 百里冰城困辽军(上) (第2/2页)不多时,雪地里再一声低微呻吟,恍如乱坟岗里夜半有人,便是寒风,也毛骨悚然,刹那没了影踪。
此番活来,却是个瘦小精细汉子,微微弓起背来,身下竟有一具死尸,原来他不曾被冻伤,却是早有计较。
汉子抬眼,自额头乱发下将周遭打量片刻,嘴角咧出得意微笑,颇有贼眉鼠眼味道。
“直娘贼,洒家亏得有算计,一条小小性命,甚悬丢在此处。”汉子咕哝一声,往四下里望两眼,径直在旁人尸体内翻出些许碎银来,乐颠颠嗥叫一声,便要往山内逃去。
却在此时,山内陡然有森芒来,汉子慌忙贴地一滚,背上有冷汗涔涔而落,口内大声道:“好汉休害洒家性命,但有差遣,不敢推辞。”
山林内闷哼,竟有十数人不曾撤离,但听一人喝道:“竟要做汉奸的,将军有军令,杀无赦!”机弦扣动,羽箭直奔他而来。
汉子骇得贴地乱滚,口内叫苦连天:“竟果真是有算计的,可怜洒家江湖里行走,总有落难时候,噫,就此死了,却也快活!”
陡然间,雪地里有雪箭飚射而出,乃是一抹黑影,一条青烟一般影子直扑那汉而去,口内尖锐叫道:“弟兄们休害这厮性命,俺正少个帮手!”
林内奔出七八条大汉,昂然如山岳一般,眼尖的便笑:“时迁哥哥怎地来了,不在赵大哥身边,却来此处消遣俺们!”
待那青眼落地,一只手轻轻揪住那汉衣领,尖嘴猴腮双眼却是精明如有灵韵,行走如狸猫,飞奔胜落雪,正是时迁。
时迁将那汉捉来,轻轻往地上一丢,喝道:“非看你一身本领死了可惜,情愿投敌便该射杀,再敢有心思,俺打折你一双骨拐!”
那汉心内早惊涛骇浪一般,鼓上蚤时迁名头,他如何能不知,一身本领天下再无第二个,他若捉人,谁可逃避?!
当时捣头如蒜,道:“哪里敢,只求活命!”
时迁方与这几条大汉说笑,道:“你这厮们,清河里时候只是走卒,如今也有重任托付——休催促俺,哥哥在析津府内,有安达溪照料自是无妨,若是有差错,俺掉九个脑袋也是敌不得。”
原来这几条大汉,都是清河县时候的,随来辽东,如今都成老卒。
一番相见欢,自是不必细表,厮见了后,时迁拱手告别道:“众位弟兄须好生保重,待助哥哥取了燕云,弟兄们一处好生快活,战阵险恶,须留性命在,待有青天再起,免不了都是功臣良将,央哥哥修个凌烟阁,咱们都在上面等人送酒来吃。”
大汉们一起与他告辞,都道:“时迁哥哥也须保重,待见赵大哥,问弟兄们的好,便说许多日子不见,心内甚是念想,请他多多珍重。”
时迁目有泪花,将那汉一把拎起,低喝道:“自是记得,俺去也。”
他来去如风,人莫能多见,果真来也疾去也疾。
此路再不细表,单道琼英一路北上,转眼又止于山口之前,怅然将积雪封道观瞻良久,叹道:“郎君好是心狠,如何许久不来个讯息,也不知此事正在何处,可有饱暖?!”
扈三娘引军早往山内进发,梁采芷陪伴左右,闻言笑道:“取来燕云,便是天长地久,一番儿相思忍耐,莫非也等待不得么?”
琼英转过面目,似笑非笑将梁采芷上下打量,只将个女将军瞧得左右不是自在,忍不得她古怪目光,将周身急忙探察一遍,嗔道:“有甚么好看,要你这般作怪。”
琼英打量她良久,方缓缓道:“采芷,采芷,你这一朵兰芷,却待谁人来采?若早早领了密探营,须也有莫大好处。”
梁采芷面色刹那通红,羞怒道:“不是好,怎地竟拿我作取笑,早知如此,随三娘去才好,便是你常有讨打的话儿,若非也是女儿身,大老爷堂上须告你个轻薄的罪过。”
琼英只是笑,将梁采芷薄如蝉翼面皮羞得一路通红,终而忍耐不得跺脚与她厮打,道:“都瞧我老实,莫非还击不得么。”
两人一番打闹,倒将琼英忧心忡忡打消不少。
原来她虽前番引军作战,却是赵楚早早定计夺了城池,纵然治理,也有些旧矩可循,如今归义两处大城,若能取来当是好处莫大,只她毕竟方此次算亲引军来战,早早计较,也敌不得心内忐忑。
梁采芷知晓她心内难安,便将一捧积雪堆个小包,清水浇将上去,刹那凝固刀剑不可轻易破开,道:“契丹人不善步战,如今雪地里骑兵难行,纵然那天寿公主与耶律大石有通天之能,眼看大雪有来,如何敢出城来作战?他不来战,我军自在城外,奈何不得。只须明日一夜,铸就不可逾越长城,那天寿公主除却杀出重围,耶律大石只能引军救援,两处城池,唾手可得,何必忧心?”
琼英支着双眸,盯住梁采芷问道:“果真你丝毫不担忧么?”
梁采芷张口要道不曾担忧,却抵不过琼英认真,沉默片刻缓缓吐气道:“也是初次出谋划策,平日纵然有千言万策,及到用时,难免不安。”
又道:“不知饮马河可能渡得,三娘早早去了,只怕要第一个过去方安心。”
琼英低声笑道:“她与郎君,颇是忧心,总怕为他不喜,事事抢先,心内也有可怜之处,与我,也并无许多差别。”
梁采芷忽然一笑,道:“可是担忧那人么?”
琼英黯然点头,道:“我两个,舞刀弄枪不让男子独逞威风,若论温柔细致,哪里能及她半分。如今那人便在左近,只怕她来,天下无人再能比那一个红颜,如何不忧?!”
梁采芷将长剑拔出,往雪地里画出一方棋盘,略略点了几点,忽而问道:“虽比不得她一番体贴温柔,只身为女儿家,总少不得罢?那人,可有你两个一番赳赳昂然?”
琼英一愣,摇头失笑道:“哪个男子更喜如此,女儿家,总是她那般好。”
梁采芷摇摇头,面眸里竟有丝丝红晕,道:“只怕你两个,都不曾多多地知晓将军。”
琼英又自失神,忽而一乐,戏谑笑道:“是极,正是如此,方要牵你来作个帮手。”
梁采芷转身便走,面红如滴血,嗔道:“果然只看我好欺负。”
琼英畅快地大笑,缓缓往山内而行大军,闻听主将如此开怀,军心士气竟为之一振,也是琼英两个料想不及的。
将好些好话说来,缓缓解了梁采芷羞涩,正两人要入山,山内一人踩雪而来,远远喜道:“好教将军知晓,饮马河有一处地带,渡河甚是周全,大雪再落,便是最好时候。”
梁采芷大喜,与琼英道:“正是时候!彤云低垂,不过一两个时辰大雪定落,辽人不敢遣人外出探察端倪,只须将一处河水占据,命大军多取冰水泥土,明日夜间,事便成矣!”
琼英霍然下令,道:“大军急速行进,令无论将士,早早备好粗布囊取来,山口之外,便当人均三十斤泥土,骑兵拖拽雪橇之上本当以枯草掩埋,如今也是不用,将泥土口袋拖了,不得丢弃,自有用处!”
军不甚解,却都一一照行,出山口时分,南归义城内主将天寿公主荅里孛,便得如此古怪军情:“宋军一路行来颇是急切似要急袭,只他三万余人,人手三十斤泥土,不知何用。”
清丽契丹中稍有的天寿公主,手托香腮蹙眉细细思量,终不得其中奥妙。
这正是:水无定势军诡行,欲挡天水须土龙。毕竟归义如何取来,须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