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第2/2页)有男子气概但又显得温顺，许多人的心软了下来，甚至一些
原来把他视为仇敌的人也心软了下来。
哈密什要躺进去的棺材摆在刑场没有站人的一边，离巨
石约两码远。巨石高三四百英尺，靠棺材的一侧陡峭得像一
堵石墙。哈密什接着也被领到这里。牧师仍旧走在他身边，说
了许多给他勇气和安慰的话，年轻人毕恭毕敬地细听着。行
刑队进场了，步子很慢，似乎是迫不得已来的。他们与将被
处决的人面对面站着，大约相距１０码。这时牧师该退下了。
他说道：“孩子，好好想想我对你说的话，把希望寄托在我给
你的精神支柱上。那么，你在这里结束的是短暂而痛苦的人
生，得到的将是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的新生。你还有什么事
要委托我替你办吗？”
年轻人看看他衣袖上的钮扣。钮扣是金质的，也许他父
亲内战时从哪位英格兰军官身上剥了下来。牧师从他衣袖上
取下钮扣。
“我妈妈！交给我可怜的妈妈吧！”他吃力地说，“神父，
请你去看看她，教她怎样想开些。请你对她说，我死得痛快，
比打了一整天猎停下来休息还痛快。别了，先生！别了！”
牧师几乎当场倒了下去，一位军官扶着他退下了。他向
哈密什最后看了一眼，见他还活着，跪在棺材上，他身边站
着的几个人全已离开。行刑令一下，枪声震撼石壁，哈密什
只哼了一声倒下死了。可以想象，他几乎没有经历死前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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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他所在的连队走出十一二个人，庄重而恭敬地把同伴的
遗体放进棺木里。送葬曲又奏起，所有连队的人排成单行从
棺材边走过，一个个都得看看哈密什的惨象，为的是让他们
引以为戒。接着，全营离开刑场，又登上峭壁。这时的音乐
变了调，节奏轻快，仿佛悲哀，甚至深沉的思考，不应在士
兵胸中久留，只应是来去匆匆的过客。
在同一时间里，我们前面提到的行刑队抬着哈密什的棺
木，把他葬在邓巴顿墓地埋罪犯的角落里。如果这位青年没
有因受人怂恿，一时心急，犯下大罪，也许可以使勇士的历
史添辉，而现在却把骸骨埋在了罪人堆里。
格伦洛奇的牧师看过这出叫人心酸的悲剧的最后一幕
后，立即离开了邓巴顿。他的理智承认判决公正，应该以血
还血，以命抵命。他也知道他的同胞有报复的习性，需要有
法律的约束，人们才不致为所欲为。尽管如此，这一次他仍
为伏法受诛的人感到悲痛。当闪电在森林中划过时，谁能指
责天公行为不轨？但是，如果一株橡树苗生得茁壮，有希望
长成它立足的山谷值得骄傲的参天华盖，闪电却偏选中这样
一株树苗，使它毁于一旦，谁又能不痛惜呢？他伤心地想着
想着，到中午才走到山隘里，离家还有很远一段路。
牧师对这一带了如指掌，有把握错不了，离开大路走上
了一条捷径。这种小路只走步行人，或者像牧师这样骑着本
地脚力好、步子稳的小个子马的人。牧师走的一条路阴森偏
僻，传说还闹鬼。这鬼叫“红披风”，出没无常，特别喜爱在
正午和午夜作祟，窜进山谷，危害行人和动物，施展起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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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６６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来不把人和兽伤着也要吓个魂飞魄散。
格伦洛奇的这位牧师对于这类鬼怪大都不以为然，认为
是以往黑暗时代罗马天主教兴出来的名堂，甚至是旁门左道
的异端邪说，文明时代的基督徒不应害怕或者相信。他那个
教区的有些人信邪，认为他太武断，不该把祖祖辈辈相信的
事情一口否定。他们佩服他们的牧师大胆，但也不免为他担
心。他们说，恐怕有朝一日他莽莽撞撞会吃苦头，在红披风
出没的山谷被撕成几块。还有些荒凉地带也不太平，同样有
鬼怪本领大，制服得了人和动物，他却无论白天黑夜都独往
独来，还自以为得意，说不定他在这些地带也会遭到同样的
命运。
牧师的脑子里掠过种种传说。虽然他仅孤身一人，当他
想到人们性格的自我矛盾时，脸上却浮现了淡淡的一笑。他
想起不知有多少人堪为勇士，听到风笛一响会毫不犹豫地向
刀尖冲去，就像野牛冲向仇敌，然而却害怕遇到虚无缥缈的
怪物。他自己是个文弱人，遇到小有风险的事就神经紧张，裹
足不前，然而对于鬼怪，他现在却毫不犹豫地敢去碰撞。
往四下一望，周围冷清清，阴森森，他心里不得不承认，
那些据说喜爱冷落荒凉地方的魑魅选中这样的所在的确不
错。山谷又深又窄，唯有到了中午，太阳才能把光零零落落
地撒进谷中的溪流。沉闷、懒散的溪水慢吞吞流着，一路上
默默无言，只在遇到故意挡道的巨石时，才发出几声无力的
嘀咕。到冬天或者雨季，这条小溪变得气势汹汹，白浪翻滚。
这时候，它把大块大块的石头冲翻，撞裂，而在我们刚才说
的那些时候，大块大块的石头却把水流隔得七零八落，还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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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有意完全阻挡水流的去路。牧师想道：“肯定是山里的这条
小河因为下雨水位猛涨，导致了那些意外事故，山谷里发生
的不幸并不是红披风作怪，而是河水作怪。”
正当他这样想时，不料听到一个女人发狂似地尖叫着：
“迈克尔·泰尔！迈克尔·泰尔！”他吃了一惊，也有些害怕，
往四周扫了一眼。他本来不信有妖魔鬼怪，刹那间妖魔鬼怪
似乎就要出现在他面前，给这个不信邪的人一点颜色瞧瞧。然
而转眼间他又镇静下来，高声问道：“是谁在喊叫？你在哪里？”
“是个苦命人呀，求生不能生，求死不能死。”一个声音
答道。说话的是个高个子女人，从石头堆中走了出来。原来，
是石头挡住了视线，这才没看见。
她披着件披风，颜色鲜艳，以红色为主，个子高，走路
一跨一大步，一副狰狞面孔，头巾下的两只眼露出凶光，等
她走近了你会觉得与那使这山谷出了名的鬼怪很相象。但是
牧师一眼看了出来，她是住在树下的那女人，麦克塔维什大
王的老婆，刚处死的小哈密什的母亲。想到她的罪恶以及她
的苦难，我很难说牧师究竟是宁可遇上那红披风鬼还是宁可
意外撞见埃尔斯帕特。他本能地勒住马缰，正想如何对付这
眼前的局面，埃尔斯帕特几步便跨到了他的马前。
“迈克尔·泰尔，”她说道，“村里那帮蠢货女人把你当神
明，你也是我的神明。对我说吧，我儿子还活着。你说一句
吧，我会敬奉你的，到第七天①我会到教堂去跪在你面前，你
的上帝就是我的上帝。”
①此处指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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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答道：“不幸的女人！上帝不像人，不是泥捏出的，
不能像对人那样对待上帝。上帝创造了地，又撑起了天，你
怎能与他讨什么价钱呢？你以为你奉献的敬仰、信奉在他看
来接受了会有什么价值吗？上帝需要的是服从，不是奉献的
礼物。当他考验我们的时候，我们应耐心忍受，而不能企图
贿赂。对于泥做成的同类，人们可以利用其反复无常进行贿
赂，使其放弃其目的，然而对上帝不能。”
“住嘴吧，牧师！”忘了形的女人回嘴道，“你别对我念你
那本经。我埃尔斯帕特只有在圣餐祝圣的铃响时才会画十字，
下跪。我知道每一行当的人所做的错事在圣坛前可以赎罪①。
我原来也有成群成群的羊在悬崖上走，成群成群的牛在山谷
里吃草。脖子上、头上戴着黄金，气派比得过古时候的英雄。
这些东西我可以统统不要，送给牧师，一件都不要。如果牧
师要天上的月亮，星星，只要我埃尔斯帕特答应了给，麦克
塔维什大王都会有本领到天上摘来。现在我穷了，什么也拿
不出。但是，哪位神明也不会要我一定伤筋劳骨，千里万里
去朝圣。看到我已经流了血，被割了肉，就一定会宽恕我。有
的牧师靠口中的言词、书上的引语、火把的光芒和圣餐祝圣
的铃声能使世上的了不起人物都害怕，最有力量的人也敌不
过他们的力量。有权势的人如果在愤怒时把谁捆绑了起来，要
是把谁判了死刑，一定要谁的命，这些牧师一开口，他们就
会把捆绑起来的人松绑，把判了死罪要丢性命的人释放，不
①埃尔斯帕特的这句话是对牧师的反驳。牧师说上帝不受贿赂，但圣餐摆
有面包与酒，埃尔斯帕特藉此说明上帝也接受祭礼，也可以贿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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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一根毫毛。这样的牧师才是真有本领的牧师，既然能使傲
气盛的人服服帖帖，当然不难叫处境可怜的人双膝跪下。可
是你呢？你只能对付什么人？只能在没长脑子的女人和没佩
刀剑的男人面前摆威风！冬天的山洪能淹没这个山谷，把山
中的巨石像小孩滚球一样随便翻来滚去，往年的牧师就像冬
天的山洪。可是你呢？你不过像夏天发干的小河，碰到灯心
草得拐弯，撞着芦苇得让路。你顶不了用，真可怜呀！”
牧师不难看出，罗马天主教的信仰埃尔斯帕特已经失去，
而别的信仰又没有得到①；对于牧师的职责，对于忏悔、施舍、
对罪恶的惩罚似懂非懂，误以为牧师有回天之力，如果央求
牧师，可以保她儿子平安。他同情埃尔斯帕特的处境，不计
较她的误解与无私，温言细语对她说：
“哎，不幸的女人！我只要说一句话就能使你相信，即使
罗马和所有罗马天主教的牧师再一次得势，无论靠劝人宽大
为怀也好，扬言惩罚罪过也好，都不能帮你解脱痛苦，或者
给你安慰。所以我也很容易使你相信，你应寻求谁，从谁那
里可以得到安慰。埃尔斯帕特·麦克塔维什，把消息告诉你
我实在很难过。”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儿子只有死路一条。”不幸的女
人说。
牧师接着道：“他被判了死刑，判决已经执行。”不幸的
①罗马天主教在英国的势力因政治变化几经起落，斯图亚特王朝终结后天
主教完全失势。埃尔斯帕特个人的命运与宗教信仰从整篇小说看完全受
政治形势的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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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７０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女人望了苍天一眼，发出一声尖叫。那叫声不像是人的声音，
使飞在高空的鹰误以为是同伴在呼唤，跟着也叫了一声。
“不会的！”她大声嚷着，“不会有这样的事！没人会当天
判罪当天杀人！你在对我说谎话。大家说你神圣，难道你就
会没良心，对做母亲的人说她害死了亲生儿子？”
“上帝明鉴，如果有好消息，我一定乐意告诉你好消息，
只可惜我知道的事非常不幸，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了死亡
的枪声，亲眼看到你儿子死去，又看到你儿子下葬。我说的
事都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牧师说，眼泪夺眶而出。
可怜的女人紧紧叉着双手，举起对着天空，像在预言战
争和灾难即将降临的古罗马女巫星。她怒气冲天却又无可奈
何，指天咒日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撒克逊野杂种！”她大
喊大叫着，“假仁假义的畜生！谁看着我儿子遭毒手不闻不问，
谁会看着自己一家人都死光，绝子灭孙，哭瞎了眼睛烂眼窝。
听到我儿子丧钟响的人一辈子会只听到乌鸦嚎，毒蛇叫，会
掉耳根！告诉我儿子死讯说我有罪过的人要断舌头，不断舌
头也要中邪气，说不出好话放瘟屁，人人听了人人怕，老天
也不容，用雷劈，用电轰，看他的臭嘴还造孽不造孽！好，我
算是骂了个痛快！从今以后我埃尔斯帕特对谁也不会多说半
句话。”
她果然说话算话。从那天起，世界对她来说成了一片荒
漠，她对一切都冷漠，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
不关心，整天只是沉浸在悲哀里。
对于她是怎样生活的，或者勿宁说，是怎样苟延残喘的，
读者已有所了解，我再花笔墨就是赘述。她是怎样死的我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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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各特短篇小说选２７１
不知道，估计死在我的朋友贝休恩·贝利奥尔夫人见到她以
后几年。贝休恩·贝利奥尔夫人最富有同情心，如果能解人
之难决不会满足于仅洒几滴眼泪，的确多次想帮这个万分不
幸的女人一把，然而她的一切努力仅能接济埃尔斯帕特的生
活。要是换上别的生活无着的人，得了接济会感激不尽，但
她完全不以为然。请人到她小屋里照顾她次次都不成，一方
面一见到有人进屋她就咬牙切齿痛恨，另一方面请谁到她家
与她作伴谁都不愿，人人谈起大树下的女人就害怕。到最后，
埃尔斯帕特躺在当作床用的破架上不能再动弹，接替泰尔先
生的牧师派了两个女人去照看，以免她既不死在年岁太大或
心病太重的时候，也不死在没人帮一把或者吃不到饭的时候，
这孤零零的人看来已熬不了多少日子。
１１月的一个晚上，两个被派到这项苦差的女人走进了我
们前面描写过的不成样子的小屋。可怜巴巴的女主人直挺挺
躺在床上，活像具断了气的死尸，惟独一双黑眼还露出凶光，
在眼窝里滴溜溜转，叫人看了害怕，似乎是发现进来了两个
人，内心感到又意外又气愤，不欢迎这两名不速之客。不速
之客看到她的眼神觉得胆寒，好在两个人结成了伴，便生着
火，点燃蜡烛，烧好饭，又做了其它的事，对派给她们的差
事尽职尽责。
两个来照看埃尔斯帕特的人商量好轮流在床边守候病
人，可是她们这天上午走的路太多，到午夜支撑不住，两人
都睡着了。这一睡就是几个小时，等她们醒来一看，病人不
见了，小屋里没找着。她们一惊，起身走到门边，门却还像
夜里一样，插上了门闩。再往外看，只见外面黑漆漆。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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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７２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声喊着该她们照看的人的名字。老橡树上的鸟尖声叫起来，狐
狸在山里嚎着，水哗哗流得更响，然而就是听不到有人回答。
两个女人胆战心惊，不敢再找，等着天亮。埃尔斯帕特已没
剩下几丝力气，她们没料到竟突然不翼而飞，再加想起她往
日身手不凡，吓得不敢出屋子。所以两人一直提心吊胆，有
时仿佛听到外面有埃尔斯帕特的声音，有时又听到有各种不
同的声音夹杂在夜晚呜呜的风声里和哗哗的水声里。有时候，
连门闩也窸窣响，似乎一只孱弱无力的手在拨，却不能拨开。
两人就怕不知什么时候该她们照看的病人得了股神力闯进
来，甚至还带来一个比她更可怕的人。好不容易才盼到天明。
她们在矮树下、大石块后到处找，没有找着。天亮后两小时
牧师来了。听到两个守夜的女人说的话，这一带人吃了一惊，
把破屋子和大树附近仔仔细细搜查了遍，但也没有找到。以
后，埃尔斯帕特·麦克塔维什活没见人，死没见尸，也没发
现她的下落的任何线索。
对她失踪的原因这一带人众说纷纭。一些疑神疑鬼的人
认为是出了鬼怪，埃尔斯帕特靠着鬼使神差，人死了尸也无
影无踪了。还有许多人至今不愿随便从大橡树下走过，都说
她还照她的老习惯坐在树下，他们见过。一些不信鬼神的人
认为该把深渊、湖底和河里的激流全搜索一遍，可能会找到
埃尔斯帕特·麦克塔维什的尸体。她的体质好，性格倔犟，所
以最大的可能性是失足掉进或者有意跳下了这种有去无回的
地方。牧师则另有一番高见。他认为这个不幸的女人不愿让
人守着，便像好些家畜一样，宁愿躲到同类看不见的偏僻洞
穴里，死在洞里了，尸体谁也找不着。在他看来，她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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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是她的整个不幸遭遇造成的，很可能使她在临终时作出
了这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