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第1/2页)“哎呀呀，他们的话你还相信，就这样傻了吗？别忘了，
那些德米德人说得漂亮，都是假话。只要把你的两只手一拷
上，他们就得剥掉你一层皮。”
“妈妈，你别再废话，我的事我自己打定了主意。”哈密
什厉声说。
他这样说是为了堵住母亲唠叨的嘴，不让她搅得心烦，但
直到此刻，哈密什也没有打定主意何去何从。他下了决心的
事只有一件，就是听天由命，无论命运为他安排了什么。他
说过的话没有兑现，无意中犯下了过失。他不想逃避处罚，错
上加错。他认为牺牲自己可以保全名誉，不仅自己而且苏格
兰人的名誉。如果人家认为他言而无信，辜负了上司的信任，
那么以后其他苏格兰人怎么会受到信任呢？撒克逊将军对高
地人的成见人人皆知，就是认为不可靠，现在他小哈密什·
麦克塔维什让将军的怀疑得以证实，盖尔人不怪他还怪谁？所
以他横下一条心面对命运。但是，究竟他该束手就擒，让来
抓他的人带走呢，还是先拚搏一番，迫使他们就地杀了他呢，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他希望见到巴克尔代，向他说
明没有按时归队的原委，这样他就得采取第一种办法，他又
害怕受罚丢人现眼，害怕母亲厉声斥责，这样他便很想采取
第二种办法，也就是势必危险的办法。他不置可否，只好到
时候相机而行。灾难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并没有久等。
黄昏临近了，群山靠西的山峰还沐浴在金黄的阳光里，它
们巨大的身影却投向东边，使山的东侧变得阴暗。站在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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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５６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门口可以清楚看到克鲁钦本山上那条迂回曲折的路。突然，在
路的最远处的山后，走出一队苏格兰兵，共５名，佩带的武
器在太阳下闪着光。按军队的规矩，一名排头，离开另外４名
稍有一段距离，他身后的排成一行，间隔距离相等。从他们
扛的以燧不发火的旧式枪以及穿的方格呢衣戴的软帽看，他
们肯定无疑是哈密什那支部队的人，领头的是军士，他们光
临奥湖湖畔的目的也不言而喻。
“他们来得倒快！”麦克塔维什大王的遗孀说，“我想看看
他们哪个来得了又去得了！不过他们有５个，交起手来太不
公平。儿子，回屋里去吧，躲到门旁边，从小洞里开枪。不
等他们从大路转到小路，你可以撂倒两个，剩下的就只３个
了。你父亲有我帮忙，对付３个是家常便饭。”
小哈密什接过母亲给他的枪，但是没有从门后下手。过
了没多久，大路上的人不用说瞧见了他，在跑步前进了。他
们像系在一起的猎犬一样，一个接一个，速度也很快。毕竟
他们是行惯山路的人，没多久从大路跑到了小路，眼看就要
进入手枪射程之内。哈密什手握着枪，站在屋门边，像座石
头雕像一动不动。他母亲在他身后，急得几乎发疯，见儿子
犹豫不决，心肠太软，绝望中什么话都骂了出来。这时年轻
人见往日的朋友不讲交情，向他直冲过来，像是猎狗不肯放
过无路可逃的鹿，又痛心又气愤，他母亲一骂，等于火上浇
油。他认为来者把他当仇敌，所继承的父母的天性被激发了，
火气直往上冒。原来他一直冷静地思考，情绪受到节制，到
了这时便难于制约了。中士对他喊话了：“哈密什·比恩·麦
克塔维什，放下武器投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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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各特短篇小说选２５７
“马上站住，阿伦·布雷克·卡梅伦，叫你手下的人也站
住，再跑就跟你们拼了。”
“大家站住！”中士下了命令，但自己没有停步，“哈密什，
好好想想吧，把枪放下。就是叫我们流了血你也逃不脱惩罚。”
“大难来了，大难！儿子，小心大难！”母亲轻声说。
“阿伦·布雷克，你听着，我不想对你动手，可是你得保
证撒克逊人不用鞭子抽我，要不然你别想把我抓到手。”哈密
什说。
“笨蛋！我哪能下这个保证？”卡梅伦答道，“可是我会想
办法。我就说你回队伍去时我们在半路遇上了，这样就罚得
轻。还是放下枪吧。弟兄们，来！”
说完他往前冲，伸出武器，像是要拨开哈密什的枪。埃
尔斯帕特大叫起来：“要断你老子的香火啦，给你老子争口
气！”哈密什的枪响了，卡梅伦应声倒地。可以说，这些事发
生在一瞬间。几个士兵一涌而上，抓住了哈密什。哈密什似
乎见杀了人变呆了，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他母亲却不同些，她
一见这些人要给儿子上手铐，不顾一切扑了过去，两个士兵
才把她按住，另两个把哈密什铐上了。
“你开了小差，你最好的朋友一路上都在想办法，要让你
不受罚，你倒把他杀了，难道还不算孬种？”有个士兵对哈里
特说。
“你听见了吗，妈妈？”哈密什说着想扭转身看看他母亲，
可是他的手被铐上了。他母亲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了。她已昏倒在小屋的地上。４名士兵没等她苏醒过来，就押
着他们抓到的逃兵往邓巴顿。然而一件他们认为该办的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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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５８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是先办了。他们在达尔马利村停留了一些时间，村里派了几
个人抬走被打死的中士的尸体，又找到司法员讲述了事情的
经过，请教他该怎么办。因凶手与被杀者都是军人，司法员
叫他们将人犯立刻押到邓巴顿。
哈密什的母亲昏迷了很长时间，久久没有苏醒的原因也
许是３天来风波叠起，精神受尽煎熬，虽然她体质强，也几
乎精疲力竭。等到终于又知道人事时，她听到了许多女人的
声音，有的在唱挽歌，有的呼天抢地哭死者，人声中还夹杂
着一阵一阵风笛声，凄凄惨惨。
埃尔斯帕特像是死人已复活，一惊而起，却忘记了曾发
生在她眼前的那一幕。屋里的女人团团围着尸首。尸体还没
有抬出去，方格呢衣上血淋淋。“怎么回事？你们说！怎么跑
到麦克塔维什大王家唱起别人家的挽歌来？”埃尔斯帕特一跃
而起时大嚷着，这一喊把挽歌声和哭声全打断了。
“你这头母狼，嚎些什么！”一个女人答话了，是死者的
亲属，“我们死了亲人伤心，关你什么事！不管你死了也好，
你那吃人的狼崽子死了也好，别想有人来唱挽歌，来吹风笛。
你儿子上了绞架等着乌鸦来一块块啄吧，你死在山里会有狐
狸、野猫给你收尸。谁要对你的骨头画一个十字，谁要给你
立块墓碑，谁就要倒一辈子霉。”
“是谁家养出了这么个蠢货！”麦克塔维什大王的遗孀回
敬过去，“你拿绞架吓唬我，就不好好想想，我家有人上了绞
架吗？法律顶个屁用！伸出爪子要抓我男人，抓了３０年没抓
着。他死得英雄，握着剑倒下的，叫法律见了干瞪眼，没奈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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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各特短篇小说选２５９
“你那儿子可别想再讨这样的便宜，杀千刀的妖婆！”死
者的亲属也一腔怒火，与埃尔斯帕特不相上下，“别看你儿子
的金黄头发漂亮，不等太阳下山乌鸦就扯下垫窝了。”
听到这两句话埃尔斯帕特才想起这３天前前后后发生的
灾难来。起初她呆呆站着没动弹，似乎极度的痛苦把她变成
了石头。但是，紧接着她明白过来，她仍在自己家里，于是
又有了豪气，不甘示弱，回敬道：“你这烂嘴巴的夜叉，别看
我那金发儿子也许活不成，可也不是白丢一条性命，杀了一
个仇人够本，先把卡梅伦家的一个人宰了，你得好好记着。等
你把你家的死尸埋了时，可别忘了在碑上刻句最光彩的话，说
他跑到麦克塔维什大王家里来想抓麦克塔维什大王的儿子哈
密什·比恩，死在了哈密什手上。滚回去吧，谁家吃了败仗，
遭了殃，死了人，谁家丢脸。”
死者卡梅伦的亲属不相让，破口大骂。但埃尔斯帕特也
许不愿再唇枪舌战，也许感到一腔怒火难敌满心悲哀，骂不
下去了，离开小屋，藉着明亮的月光一直走。
那些围在死者四周忙着追悼亡灵的女人一个个都转过
身，看着埃尔斯帕特高高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悬崖峭壁间。“她
走得正好。”一个来帮忙的年轻些的女人说，“就是魔王现了
身站在面前——上帝保佑，还没见到埃尔斯帕特在这里害怕。
哼，不用说这辈子她跟魔鬼你来我往是家常便饭。
”
刚才与埃尔斯帕特对骂的女人接话道：“你好糊涂！那杀
人不眨眼的妖婆动了火气发起威来你以为地上地下的魔鬼还
有哪个敌得了她？她见到的人血比山里的菊花见到的露水多。
就为一点点小事得罪了她跟她家里人，在她手上丢了性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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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６０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好汉子多得数也数不过来。好在她仗着无恶不作的男人死了，
现在儿子又欠了一条命债，得拿命偿。”
当两个女人看看艾伦·布雷克·卡梅伦的尸体说这些话
时，让艾伦·布雷克·卡梅伦丢了性命的那一位正独自往山
里走去。在还能远远看得见小屋的时候，她尽力克制着，不
让她的仇人从她的步子和姿势看出来，她内心很不平静，可
说已陷入绝望，一看出这些来她们就会得意洋洋，幸灾乐祸。
所以，她没有快快走，只慢慢挪着脚步，身子挺得笔直，仿
佛她既能忍受已发生的悲剧，又能冷眼对待将接踵而至的不
幸。然而，当她走到小屋里，别人再也看不见她时，她便再
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极度悲痛。走到一个土丘边后她停了下来，
把披风裹得紧而又紧，然而登上土丘顶，摊开双手对着一轮
明亮的月亮，似乎怨天地不公，不该降给她灾难。又一声接
一声尖叫着，像一只痛失幼子的鹰。就这样乱喊着发泄一阵
心中的悲痛后，她蹒跚而又急匆匆地往前赶，妄想追上押着
她的儿子去邓巴顿的人。她似乎体力过人，但这时却已力不
从心。无论她怎样横下一条心赶，要达到目的已不可能。
但是，她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前走，一步也没有放松。
走得肌肠辘辘后，她走进一户人家，说：“给我拿吃的来。我
男人是麦克塔维什大王，儿子是小哈密什·麦克塔维什。把
吃的东西拿来，我要再看看我那金黄头发的儿子。”她的要求
从没有遭过拒绝，虽然在她去的人家中，有些家痛恨与同情
心发生过某种抗争，而有些家尽管痛恨，却也害怕。她与艾
伦·布雷克·卡梅伦之死以及她儿子必然遇到的命运有什么
具体关系，人们并不甚了了，但是谁都知道她的火爆性格，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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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各特短篇小说选２６１
及以往的作为，没人怀疑她造成了这场灾难。大家认为小哈
密什虽然杀了人，但不过是母亲的工具，而不会是母亲的同
谋。
他家附近的人这种普遍看法对不幸的哈密什无济于事。
他的上尉格林·科林了解苏格兰人的风俗与习性，所以听到
他讲述的没有归队的原因以及那位中士死亡的经过后，并没
有提出怀疑。他对这位年轻人抱着极大的同情，知道他是被
母亲的爱之心和瞎胡闹害苦了。但是他的罪行理应受到军法
处治，被军事法庭定罪，他找不出任何借口解救他手下这个
不幸的新兵免遭厄运。
法定程序一个紧接一个通过，判决后便是执行。××将
军早就下了决心，一有逃兵落入他的手掌，便严惩不贷，以
儆效尤。哈密什以武力相对抗，动手杀死来拘捕的差官，正
好成了他严惩不贷的样榜，被判立即处死。本来他要被送上
绞架，哈密什的上尉为他唯一帮上的忙是执行枪决，免上绞
架。
这一悲剧发生时，格伦诺奇的牧师正好在邓巴顿有公干。
他到监狱探视了他教区里的这个不幸的人，发现他非常无知，
却并不倔强。在谈到宗教问题时，他听了他的回答更是加倍
惋惜，觉得一个心地纯洁而高尚的人竟然一直没有受到开导，
只能听其自然，真是莫大的不幸。
这位正直的牧师了解到哈密什的真正品质与个性后，想
起自己的胆怯怕事，懊悔莫及。这个年轻的前辈人固然作恶
多端，名声远扬，但他不该胆怯怕事，没有想办法把误入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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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６２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途的羊带回羊栏①。好心的牧师痛惜过去自己怯懦，看重个人
安危，没能拯救一个也许可以不死的灵魂。有了过去胆怯的
教训，他决心去找哈密什的上司，请求他们至少从轻发落，如
果不能赦免的话。他宅心仁厚，对哈密什有着异乎寻常的同
情。
于是他到兵营里找了格林·科林上尉。格林·科林也正
为哈密什难过，听到牧师说出自己的姓名、身份和来意后，眉
头不但没有舒展开，反而锁得更紧了。这位高地军官说：“你
为这年轻人说的好话我句句相信是真，我自己也去求过情，但
是全等于白说。将军的血统一半是低地人的，一半是英格兰
人的。他理解不了，在这一带山区的人由于性格刚烈，常常
想办大好事却犯下大罪过，然而即使有罪，也罪不在用心险
恶，而是出于无知。我甚至对将军说过，我的部下虽然所有
的人，或者说几乎所有的人，都好，都有勇气，但是他要判
死罪的年轻人却是最好、最有勇气的。我向他解释，罪犯表
面看是逃兵，其实事出有因。说来奇怪，他不幸动手杀了人，
然而并没有真起过杀心。将军回答我说：‘上慰先生，这只是
高地人的分析，与凭空预言一样不足为信，也不足为凭。明
明当了逃兵，你可以说他是喝醉酒误了事，已经杀了长官，你
也可以说是一时糊涂，一句话把大事化小。不杀一不足以儆
百。如果说用以儆百的人本是个事事都好的人，那么杀他影
响更大。’将军已经下定决心这样做了。”格林·科林上尉叹
了口气，又说道：“牧师先生，请您千万别忘了，明天天一亮，
①按西方宗教的说法，人是上帝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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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各特短篇小说选２６３
你要听他忏悔的人得踏上黄泉之路。这条路我们大家迟早都
会踏上的。”
牧师说：“上帝会送我们上路。我责无旁贷，一定会来见
这可怜的年轻人。”
第二天，当第一线曙光照到那块独立的巨石顶上的灰塔
时，高地新兵就来到了邓巴顿城堡的练兵场上，排好队，走
下陡峭、狭窄的阶梯。阶梯的尽头有道门，是城堡的外门。出
了门便到了平地。风笛的呜呜声不时响起，还有鼓声、横笛
声，吹奏的是送殡曲。
开始不幸的年轻人的命运并没有在新兵营里引起广泛同
情；如果他是单因未及时归队而处决，就会受到普遍同情。艾
伦·布雷克被杀使哈密什的罪过变了性质，一是因为死者人
缘很好，二是因为死者的部族人多势大，还有好些就在新兵
营里。哈密什却相反，与新兵营的人既不熟悉，也几乎攀不
上什么关系。不错，他父亲的力气与胆量赫赫有名，但他不
过是散兵游勇而已。没有首领带着干仗的人称为散兵游勇。
如果罪犯是另外一个人，那么在新兵营里找出几个行刑
的人几乎还会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这次行刑挑选出了６名新
兵，都是死者的朋友，而且像他一样，是麦克多纽尔·杜部
族的人，叫他们执法行刑，自然有一种复仇的痛快感。新兵
营领头的一连出门后排成几路纵队，另外几连也成纵队，或
行或止都听副官号令。全营站成长方形，分列三边，所有人
脸朝内。第四边，也就是没有站人的一边，是那块顶上建着
城堡的高矗的巨石。不幸将受军法处治的哈密什被押到场地
正中，没有戴帽，武器不见了，反绑着双手。他的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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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６４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但步履稳健，眼睛与平日一样炯炯有神。牧师走在他身边，准
备装殓他的尸体的棺材抬在他前面走。他的同伍表情严肃，看
不出声色。他们为他惋惜。见到这位年轻人长得一表人才，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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