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闯将
第四十二章 闯将 (第1/2页)西北八百里急递到了,内阁随即转送了司礼监,请皇上裁决。
内阁未票拟,黄立极,施凤来未表态,直接送到了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把洪承畴的塘报搁在龙案上,手指在“李自成”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乾清宫东暖阁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朱由检望着殿顶的藻井,藻井上的彩画褪了色,龙凤祥云只剩几笔淡红的残迹。
这几次交锋下来,内阁已经学乖了,军事塘报从未耽搁过,甚至是这种在现在看来都不甚紧要奏疏。
只有朱由检自己知道,这份塘报的分量,内阁连同袁崇焕都以为真正的对手是辽东建州,目光都聚集在那里,可朱由检却很清楚,真正逼死自己的对手,是李自成。
他,才是日后席卷中原的闯王,才是大明的送终人。
作为重生的帝王,调动所有的力量,做的所有的安排,只能虚实相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开口了,他条理分明的布置道:
“高迎祥在安塞聚众数千,自称闯王。李自成杀了金县的参将,投奔了他。陕西的流寇,开始拧成一股绳了。”
高迎祥手下大多是饿极了的流民和溃散的边兵,冲锋一窝蜂,撤退撒腿就跑,本不足为虑。
塘报末尾附了一句话,却让朱由检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李自成在金县自成一队,以边兵之法束之。哨岗有口令,进退有旗号。”
朱由检把这句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合上塘报,压在镇纸底下。
一个驿卒出身的底层兵士,在甘肃镇当过几年边兵,就学会了列队、旗号、令行禁止。
李自成还能把这些编成口诀,让手下人反复练。
高迎祥手下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在练兵。
前世李自成这个名字在十几年后席卷中原,攻破北京,逼他上了煤山。此刻这个人刚在金县杀了参将,投奔了高迎祥。高迎祥给了他一把刀,让他当了闯将。
从闯将到闯王,前世李自成用了好几年。
这一世他却这么快就当上闯将,看来这一世有些情形,还是有些变化的。
朱由检把目光从塘报上移开,投向了墙上挂的陕西舆图。
白于山在庆阳府以北,子午岭以东,出山就是官道。
往南是鄜州,往东是宜州。
洪承畴的延绥镇兵正往鄜州方向移动,孙传庭在西安清查各卫军械。这一世要用好这两个人,先稳住西北局势,现阶段辽东已经趋近于决战,江南税赋也正在攀升,陕西的流民也在安抚,事情只能一件件去做,先攘外,后安内。
陕西的网正在收紧,还没到完成的时候。
朱由检把洪承畴的塘报重新翻开,在李自成那一段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此人不可小觑,着洪承畴密切监视,一旦有变,即刻上报。另:庆阳失守一事暂不追究,以稳陕西大局为重。”
“传朕口谕给洪承畴。高迎祥既自称闯王,必图攻城略地。着延绥镇兵进驻鄜州,扼其南下之路,不得令其逾子午岭一步。另:李自成此人曾在甘肃镇为边兵,知军制,不可与寻常流寇等量齐观。一旦有变,即刻上报。”
“再传一道给孙传庭。陕西各卫军饷从下月起由西安分号直拨,票据按龙门账格式核验。军械清查加快,限期一个月补齐。高迎祥既占庆阳,必图攻城略地。各卫军械务必在流寇攻城之前发放到位。”
“让骆思恭把锦衣卫在陕北的暗桩全部激活,高迎祥在安塞的亲属,李自成在米脂的亲属,全部秘密保护起来。只监视,不惊动。将来有用。”
王承恩愣了一下。
“皇爷,要保护流寇的家属?”
“不是保护,是攥在手里。”
朱由检望着舆图上庆阳府城的位置,想起前世潼关城头的漫天风沙。
孙传庭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城内粮草耗尽,城外是李自成的十万大军。
李自成在潼关大捷之后席卷西北,不到半年就打进了北京。
李自成还在白于山上练兵,手底下只有从金县带出来的二十几个弟兄。他要在李自成变成那个席卷中原的闯王之前,把陕西的根基扎稳。
“将来有用”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王承恩却听得心头一紧。
随即,快步走出殿外,找到骆思恭传达朱由检的旨意。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远处崇文门方向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方正化进来续茶时发现皇爷靠在椅背上合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把茶盏放在龙案上,正要把烛火拨暗。
朱由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五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龙案上的奏疏哗啦作响。
手按在窗棂上,望着西北方向沉默了很久。
方正化听见皇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高迎祥,李自成。前世你们一个自称闯王,一个后来居上。这一世朕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闯。”
骆思恭接到旨意之后连夜布置,锦衣卫在陕北的暗桩从原来的几个点增加到十多个点,覆盖了白于山周边的所有县城和主要官道。
高迎祥在安塞的老家被锦衣卫以“保护流寇亲属以免被乱民报复”的名义秘密围了起来。
李自成在米脂县李家村的亲属也在同一天被锦衣卫盯上。
骆思恭在密报里写了一句:“高迎祥之妻韩氏及三子、李自成之兄李自敬及侄李过均已纳入监视,暂未惊动。”
密报传回,朱由检微微一笑,随即把密报放到了暗格里。
与此同时,白于山上,李自成待了没多久就摸清了山上的底细。
此刻正蹲在练兵场边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高迎祥手下能打的弟兄不少,但大多是饿极了的流民和溃散的边兵,打仗全凭一股血气之勇,没有章法。
冲锋的时候一窝蜂往上涌,撤退的时候撒腿就跑,谁也不管谁。
王嘉胤从府谷带过来的老兵稍微强一些,也只是比新兵多打过几仗,列个队还列不齐。他在甘肃镇当过边兵,虽然只是个驿卒出身的底层兵士,好歹在正儿八经的军营里待过。
知道什么叫列队,什么叫旗号,什么叫令行禁止。
眼前这群人不是军队,是拿着一堆农具和豁了口的刀的饥民。
他把自己的看法跟高迎祥说了。
高迎祥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腰间的马刀往桌上一拍。
“你说得对,你来带。”
李自成没有推辞。他把从金县带出来的二十几个弟兄分成两队,一队当哨兵,一队当教头。哨兵在山口放哨,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交接口令。
口令是“闯王”和“白袍”,每天晚上换一次。
教头负责教新兵列队、听旗号、用刀。
他亲自给新兵示范怎么握刀,手腕不能往外翻,外翻容易被人架住,手一抖刀就脱了。
他把这些编成口诀,让每个新兵反复念反复练。
练兵练了没多久,庆阳方向传来了消息。
可天飞带着他的人马到了山脚下,手下多是子午岭山里的猎户,擅骑擅射,人数不多,已近断粮。高迎祥亲自下山迎他,把他的人马编进白于山队伍里。
可天飞的猎户们带来了几十张硬弓和几百支箭矢,还有好几把猎叉和短矛。
李自成让人把猎叉头卸下来改装成长矛头,把短矛配发给冲锋队的第一排。
冲阵的时候前排举矛,后排挥刀,矛刀交替。
这是他在甘肃镇当边兵时从小规模演武场上看到的阵型。
可天飞部上山之后不久,鄜州方向也传来了消息。
苗美残部被洪承畴的延绥镇兵围困在鄜州南边的几个废弃堡寨里,粮草已断了好些天,派人向高迎祥求救。
高迎祥当夜就点了人马下山,李自成带冲锋队走最前面。
苗美的残部正从堡寨里往外突围,延绥镇的骑兵在寨门口堵着,两边正打得胶着。
李自成带冲锋队从侧翼摸上去,一刀捅进了延绥镇骑兵后队的粮草营地。
粮草起火,火光在夜色中窜起来,把堡寨前的战场烧成了暗红色。
延绥镇骑兵被火势逼退了数十步,苗美趁机带残兵冲出了寨门。
苗美上了白于山,跪在高迎祥面前,说他欠高闯王一条命。
高迎祥把他扶起来,指着身后的李自成说了一句:“你欠的不是我的命,是我外甥的。”
李自成站在高迎祥身后,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马刀,愣了一下。
舅舅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外甥”这两个字。
苗美对着李自成抱了一拳,李自成还了一礼。他把马刀插回腰间,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舅舅让他带冲锋队打头阵、让他练兵、让他救人,这些都不是白做的。
舅舅在一步一步把他推出去,让山上的老弟兄们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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