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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红顶商人胡雪岩1_第六章 靠山王有龄把官做实,胡雪岩把生意做活_刑钱师爷

正文 红顶商人胡雪岩1_第六章 靠山王有龄把官做实,胡雪岩把生意做活_刑钱师爷 (第2/2页)

“这有两个办法弥补,一靠平时蓄积。”王有龄从容议论,“虽然天子富有四海,国家收入与宫廷收入,还是有区分的。这个制度从汉朝就很完备了,‘大司农’掌国家度支,‘少府’管天子的私财。私财有余,国币不足,国家必乱。宋太祖平服十国,所得金银珍宝虽输于内府,但另行封存,称为‘封桩银’。他的打算是积到相当数目,要把‘燕云十六州’买回来。可惜徽宗不肖,以内府所积,用来起‘艮岳’,才有金兵入寇之事。前明更不必说,户部穷得要命,宫内蓄积如山,到最后,白白便宜了‘流寇’。本朝就不同了,蓄积于国库而非内务府。”
  
  接着王有龄便举了几个户部存银的数目,康熙四十八年到过五千万两,最后剩下八百万两,但雍正十三年的极力整顿,到乾隆即位时,库存到了前所未有的六千万两的巨数,以后乾隆四十六年,到过七千万两。但嘉庆以后就不行了,到道光朝更是每况愈下。
  
  “先帝崩逝当时,户部存银八百万两,这三年来的数目不详。洪杨军兴以来,用财如流水,想来现在正是开国以来最穷的时候。”
  
  这一番夹叙夹议的谈论,不但周、吴等人有茅塞顿开之感,就是杨用之也觉得长了一番见闻。钱谷一道虽是他的专业,却只了解一隅之地的财政,朝廷大藏,十分隔膜,现在听王有龄讲得头头是道,心里便有这样一个想法:这位东翁,莫道他是捐班出身,肚子里着实有些货色。
  
  他想到了王有龄的出身,王有龄恰好也要谈到捐班,“弥补国用不足,再有一个办法是靠捐纳的收入。”他说,“捐官的制度,起于汉朝,即所谓‘纳赀为郎’。此后历代都有,但不如本朝的盛行。”
  
  接着,王有龄便细谈清朝捐纳制度演变的经过,以及对中枢岁收的关系。捐纳实缺虽由康熙为三藩之乱,筹措军费而起,但至雍正朝即成为“常例”,捐纳收入几为国家岁收的一部分,只是比例不大,平均总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捐例之滥,始于嘉庆朝,它的收入常为岁收的一半,嘉庆七年那一年,更高达岁收总额百分之八十以上。
  
  “捐例一滥,其弊不可胜言。”王有龄泰然说道,“我自己虽是捐班出身,但也实在叫我无法看得起捐班的。只要有钱,不管什么胸无点墨的人,都可以做官。做官既要先花本钱,那就跟做生意一样,一补上实缺,先要捞回本息。请问吏治如何澄清得来?”
  
  “这也不可一概而论。”吴委员说,“赴试登进,自是正途,但‘场中莫论文’,要靠‘一命、二运、三风水’,所以怀才不遇的也多的是。捐例开了方便之门,让他们有个发挥机会,不致埋没人才,也是莫大功德之事。”
  
  这是在暗中恭维王有龄,他当然听得懂,而且也不必客气,“像兄弟这种情形到底不多。”他说,“纵有一利,奈有百害何?如今为了军费,越发广开已滥的捐例,搞得满街是官,那还成何话说!”
  
  “东翁见得极是。”杨用之倒是真的心悦诚服,所以不自觉其矛盾地改了论调,“本朝的商税,原就不重,杂赋中的牙帖税、当税、牲畜税以外,买卖的商税,只有买别地货物到店发卖的‘落地税’,也就是‘坐税’。至于货物经过的‘过税’,只有关税一种,如今酌增厘捐,亦不为过。”
  
  “就是这话啰!”王有龄口中这样在说,心中却已想到厘捐是否亦可在浙江开办。
  
  一场议论,算是有了结果。胡雪岩换了个话题,他很佩服钱江,所以这样发问:“杨老夫子可识得那位钱先生?”
  
  “你是说钱江?”杨用之答道,“我们不但认识,而且还沾些亲。他字秋平,又字东平。祖上曾做过山东巡抚,他老太爷也在山东做过官,此人从小不凡,样样聪敏,就是不喜欢做八股文章。”
  
  “那怎么称做‘奇士’呢?”吴委员笑道,“像这样的人,必是不中绳墨,别有抱负的。”
  
  “他还有一策,现在各省都已仿行。”杨用之忽然看着胡雪岩说,“雪岩兄大可一办!”
  
  “请问,办什么?”胡雪岩愕然相问。
  
  “也是钱东平的主意,请旨预领空白捐照,随捐随发,人人称便,所以‘生意’好得很。”杨用之笑道,“本省亦已照样进行。雪岩兄大可捐个前程。”
  
  这话倒把胡雪岩说动了,这几个月他在官场打了几个滚,深知“身份”二字的重要,倒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方便,无论拜客还是客人来拜,彼此请教姓氏时,称呼照规矩来,毫无窒碍。是个“白丁”,便处处有格格不入之感,熟人无所谓,大家可以称兄道弟,若是陌生的官儿,称呼上不是委屈了自己,就是得罪了别人,实在是一大苦事。
  
  因此,这天晚上他特地跟王有龄去商量。王有龄自然赞成:“我早就劝你快办了!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一直拖着。”
  
  “都是为了没工夫,”胡雪岩说,“这件事麻烦得很,费辰光不说,还有层层挑剔需索,把人的兴致都消磨光了。像现在这样,随捐随发,一手交钱,一手取照,自然又当别论。”
  
  “需索还是会有的。讲是讲‘随捐随发’,到底也没有那么快。不过,部照不必到部里去领,当然快得多。”
  
  “于此可见,凡事总要动脑筋。说到理财,到处都是财源。”胡雪岩又得到启示,“一句话,不管是做官的对老百姓,做生意的对主顾,你要人荷包里的钱,就要把人伺候得舒服,才肯心甘情愿掏荷包。”
  
  “这话有道理。”王有龄深深点头,“我这趟到湖州,也要想办法把老百姓‘伺候’得舒舒服服,好叫他们高高兴兴来完钱粮。”
  
  “其实老百姓也很好伺候,不打官腔,实事求是,老百姓自会说你是好官。”胡雪岩又谈到他自己的事,“雪公,你看我捐个什么班子?”
  
  “州县。”王有龄毫不考虑地答说,“这件事你托杨用之好了。”
  
  胡雪岩受了他的教,第二天特地具个柬帖,把杨用之请了在馆子里小酌。酒过三巡,谈起正事,杨用之一诺无辞,而且声明:“报捐向来在正项以外,另有杂费,经手的人都有好处,我的一份扣除,杂费还可以打个七折。”
  
  “这不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该当你老夫子的,自然当仁不让。”
  
  “那还叫朋友吗?”杨用之摇着手说,“你不必管这一层了。我且问你的意思,光是捐个班呢,还是要捐‘花样’?”
  
  捐官的花样极多,最起码的是捐个空头名义,凭一张部照,就算是有了身份,可以光大门楣,炫耀乡里。如果要想补实缺,另有种种优先次序,补缺省份的花样。胡雪岩别有奥援,也不想进京到吏部报供候选,捐官不过捐个“胡老爷”的尊称,依旧开自己的钱庄,那就无须多加花费,另捐花样了。
  
  于是胡雪岩说:“我只要有张‘部照’就可以了。难道真的去做官?”
  
  “你要做官也不难,而且必是一等一的红员。不过人各有志。你明天就送银子来,我替你‘上兑’,尽快把捐照领下来。”
  
  “拜托,拜托!”
  
  胡雪岩道过谢,就不再提这事了,殷殷劝酒,一面拉拢杨用之,一面向他讨教州县钱谷出入之际,有些什么“花样”。杨用之人虽老实,而且也觉得他极够朋友,但遇到这些地方,他也不肯多说。好在胡雪岩机警,举一反三,依旧“偷”到不少“诀窍”。
  
  第二天他从准备开钱庄的五千两银子中,提出一笔捐官的钱来,“正项”打成票子,“杂费”是现银,一起送到杨用之那里。杨用之果然不肯受好处,把杂费中他应得的一份退了回来。
  
  这时已是四月底,王有龄要打点上任,忙得不可开交。胡雪岩当然更忙,既要为王有龄参赞,又要忙自己的钱庄。亏得刘庆生十分得力,在运司河下典了一幢极体面的房子,油漆粉刷,自己督工,此外做招牌、买家具、请伙计,里里外外一手包办,每天起早落夜,累得人又黑又瘦,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丝毫不以为苦。
  
  上任的黄道吉日挑定了,选定五月初九。这一下设宴饯行的帖子,纷纷飞到。做事容易做官难,应酬不能不到,王有龄时间不够,大感苦恼,等看到张胖子也来了一张请帖,就想躲懒了。
  
  “你看,”他对胡雪岩苦笑,“张胖子也来凑热闹!算了吧,托你替我去打个招呼,留着他那顿酒,等我上省再叩扰。”
  
  胡雪岩心想,张胖子的情分不同,利害关系格外密切,王有龄实在不能不给他一个面子,不过排排他的帖子,一天总有两三处应酬,也实在为难。
  
  想了一下,他有了个主意:“本来我也要意思意思……”
  
  “自己弟兄,”王有龄抢着说道,“大可免了。”
  
  “雪公,你听我说完。”胡雪岩又说,“本来我想把我的‘档子’让给张胖子,张胖子人不错,应该要买买他的账。现在既抽不出工夫,就这样办,让张胖子那桌酒摆在船上,雪公,你看好不好?”
  
  “我,我还不大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我和张胖子随你一起上船,送你一程,在船上吃了张胖子的饯行酒,我们第二天再回来。”
  
  “这倒不错!雪岩,”王有龄笑道,“其实你也不要回来了,索性一路送到湖州,那又多好呢!”
  
  “雪公,请你体谅我,我等把阜康的事弄舒齐了,马上赶了来。现在你也还没有到任,湖州怎么个情形,两眼漆黑,我想帮忙也帮不上。再说,海运局这面也是要紧的。”
  
  “对了!”王有龄矍然问道,“你的部照什么时候可以拿下来?”
  
  “大概快了。”
  
  “得要催一催杨用之,赶快办妥。我已经跟麟藩台说过了,等你部照下来,立刻委你为海运局的押运委员。这样,你才好替我照料一切。”
  
  “这不好!”胡雪岩说,“名义上应该让周委员代理坐办。反正他凡事会跟我商量,误不了事。占了他的面子,暗中生出许多意见,反为不妙。”
  
  想想他的话不错,王有龄也同意了。不过他又说:“不管怎么样,此事总以早办妥为宜。”
  
  “是的。也不尽是这一桩。等把你送上了任,我这里另外有个场面,搬个家,略略摆些排场,从头做起。”
  
  “这也好!”王有龄笑道,“到那时候,你是阜康钱庄的胡大老爷了。”
  
  这话虽带着调侃的意味,其实是说中了胡雪岩的心意。他现在对外不大作活动,就是要等官捐到了,钱庄开张了,场面摆出来了,示人以簇新的面目,出现了不凡的声势,做起事来才有得心应手、左右逢源之乐。
  
  出了海运局到信和,张胖子正要出门,看见胡雪岩便即改变了原意,他有许多话要跟他谈,却不容易找得着他,难得见他自己上门,不肯轻易放过这个可以长谈的机会。
  
  “雪岩,你是越来越忙,越来越阔了,要寻你说两句话,比见什么大官儿都难。”
  
  “张先生!”胡雪岩听出他的口风不大对劲,赶紧辩白,“我是穷忙,哪里敢摆架子?有事你叫‘学生子’到我家里通知一声,我敢不来?”
  
  “言重,言重!”张胖子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些,也忙着自我转圜,“自己弟兄,说句把笑话,你不能当真。”
  
  “哪里会当真?不过,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接着,他把张胖子为王有龄饯行,希望改换一个方式的话一说,张胖子欣然表示同意。
  
  “雪岩,”他又说,“听说你捐了个州县班子?”
  
  “是的。”胡雪岩不等他再问,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如果说张胖子对他还有些芥蒂,看他这样无话不谈的态度,心里也释然了,“雪岩,”他是真的觉得高兴,“将来你得发了,说起来是我们信和出身,我也有面子。”
  
  胡雪岩笑笑不答,站起身说:“刚才看你要出门,我不耽搁你的工夫了,改天再谈。”
  
  “喔!”张胖子突然说道,“老张来过了!”
  
  “哪个老张?”
  
  “你看你!只记得他女儿,不记得她老子。”
  
  “噢……”胡雪岩笑了,“是阿珠的爹!”
  
  “对了,也不知道老张怎么打听到我这个地方,他说他刚从上海回来,听说王大老爷放了湖州府,上任要船,无论如何要挑挑他。我说我不清楚这事,要问你。我把你府上的地址告诉他了。”
  
  “我也帮不得他的忙。人家新官上任,自有人替他办差,像这种小事情我也要插手,那不给人骂死?”
  
  “我不管了。”张胖子笑道,“反正老张会去看你,只要你不怕阿珠‘骂死’,你尽管回他好了。”
  
  “要么这样。”胡雪岩灵机一动,“我们不是要送雪公一程,第二天回来不也要船吗?那就用老张的船。”
  
  “对,对!这样子在阿珠面上也可以交代。”
  
  张胖子开口阿珠,闭口阿珠,倒勾起了胡雪岩的旧情。想想那轻颦浅笑,一会儿悲,一会儿喜的神态,着实有些回味。因而第二天上午特意不出门,在家里等阜康开张以后,预备要去兜揽的*,借此等老张上门,好订他的船。
  
  谁知老张没有来,他老婆来了,新用的一个小丫头阿香来报,说有位“张太太”要见他,骤听之下,莫名其妙,随后才想到可能是阿珠的娘,从玻璃窗望出去,果然!
  
  张太太就张太太吧!胡雪岩心想,她也是好人家出身,再则看阿珠的份上,就抬抬她的身份,于是迎出来招呼一声:“张太太?”
  
  “不敢当,不敢当,胡老爷!”说着,她把手上提着的礼物放在一旁,裣衽为礼,“老早想来给胡太太请安,一直穷忙。胡太太呢?”
  
  女眷应该请到后厅相会,但胡雪岩顾虑他妻子还不明究竟,先要向她说清楚,所以故意把话扯了开去,“在里头。”他指着礼物又说,“何必还要带东西来?太客气了!”
  
  “自己做的粗东西,不中吃,不过一点心意。”
  
  她一面说,一面把纸包和篾篓打了开来,顿时香味扑鼻,那是她的拿手菜,无锡肉骨头,再有就是薰青豆、方糕和粽子,那是湖州出名的小吃。
  
  “这倒要叨扰你,都是外面买不到的。你等等!”他很高兴地说,“我去叫内人出来。”
  
  胡雪岩到了后厅,把这位“张太太”的真正身份,向妻子说明白,当然不会提到阿珠,只说她也是书香人家的小姐,又说这天的来意是兜生意。但既然登门拜访,总是客人,要他妻子出去敷衍一下。
  
  于是胡太太跟张太太见了礼。主人看客人觉得很对劲,客人看主人格外仔细,彼此紧瞪着,从头看到脚,让旁观的胡雪岩觉得很刺目。
  
  女眷总有女眷的一套家常,一谈就把他搁在一边了。胡雪岩没有多少工夫,只好硬打断她们的话,“张太太!”他说,“你来晚了一步,王大老爷到湖州上任的船早就雇好了。”
  
  听他们谈到正事,胡太太不必再陪客,站起身,说两句“宽坐”、“在这里吃便饭”之类的客套话,退了进去。
  
  “胡老爷,你好福气!胡太太贤惠,看来脾气也好。”阿珠的娘又盯着问,“胡太太脾气很好,是不是?”
  
  不谈正事谈这些不相干的话,胡雪岩不免诧异,“还好!”他点点头说,“张太太,你的船,短程去不去?”
  
  “怎么不去?到哪里?”
  
  “只到临平。”胡雪岩将何以有此一行的原因告诉了她。
  
  “那再好都没有了。请胡老爷跟张老板说一说,他也不必费事备席,就用我们船上的菜好了。”阿珠的娘说,“鱼翅海参,王大老爷一定也吃得腻了,看我想几个清淡别致的菜,包管贵客赞好,主人的开销也省。”
  
  “替我们省倒不必,只要菜好就是了。”
  
  “是的。我有数。”
  
  正事已经谈妥,照道理阿珠的娘可以满意告辞,却是坐着不走,仿佛还有话不便开口似的。
  
  胡雪岩看出因头,却不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话,于是便问:“可还有什么事?”
  
  问到她,自不能不说,未说之前,先往屏风后面仔细张望了一下,是唯恐有人听见的样子。这一来,胡雪岩就越发要倾身凝神了。
  
  “胡老爷!”她略略放低了声音说,“我们的船就停在万安桥,请过去坐坐!”
  
  这一说,胡雪岩恍然大悟,老张来也好,她来也好,不是要兜揽生意,只是为了阿珠要他去见面。去就去,正中心怀,不过现在还不能走,一则要防他妻子生疑心,再则一上午未曾出门,下午有许多事不料理不行。
  
  “好的!”他点点头,“我下半天来。”
  
  “下半天啥辰光?”
  
  “今朝事情多,总要太阳落山才有工夫。”
  
  “那么等胡老爷来吃晚饭。”她起身告辞,又低声叮嘱一句,“早点来!”
  
  等她一走,胡雪岩坐在原处发愣。想不到阿珠如此一往情深,念念不忘,看来今天一去,又有许多牵惹。转念到此,忽生悔意,自己的前程刚刚跨开步子,正要加紧着力,哪来多余的工夫去应付这段情?
  
  悔也无益!已经答应人家,决不能失信。于是他又想,既然非去不可,就要搞得皆大欢喜。回到自己“书房”里,打开柜子,里面还存着些上海带回来,预备王有龄送官场中人的“洋货”。翻了翻,巧得很,有几样带了要送黄抚台小姐的“闺阁清玩”,回到杭州才听说黄小姐感染时气,香消玉殒了,要送的东西没处送,留在胡雪岩这里,正好转赠阿珠。
  
  于是他把那些玩意寻块布包袱包好,吃过午饭带出去,先到海运局,后到阜康新址,只觉得油漆气味极浓,从外到里看了一遍,布置得井井有条。后进接待客户的那座厅,也收拾得富丽堂皇,很够气派,但是,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庆生!”他说,“好像少了样把什么东西?”
  
  “字画。”
  
  “对,对,对!字画,字画!”胡雪岩很郑重地说,“字画这样东西,最见身份,弄得不好,就显原形!你不要弄些‘西贝货’来,叫行家笑话。”
  
  “假货是不会的,不过名气小一点。”
  
  “名气小也不行,配不上‘阜康’这块招牌。你倒说说看,是哪些人的字画?”
  
  于是刘庆生把他所觅来的字画,说了给胡雪岩听。他亦不见得内行,但书家画师名气的大小是知道的,觉得其中只有一幅杭州本地人,在籍正奉旨办团练的戴侍郎戴熙的山水,和王梦楼的四条字,配得上阜康的招牌。
  
  不过他也知道,要觅好字画,要钱或许还要面子,刘庆生不能把开钱庄当做开古玩铺,专门在这上面用功夫,所以他反用嘉慰的语气,连声说道:“好,好!也差不多了。我那里还有点路子,再去觅几样来。你事情太多,这个客厅的陈设我来帮你的忙。”
  
  刘庆生当然也懂得他的意思,不过他的话听来很入耳,所以并无不快之感,只说:“好的!客厅的陈设,我听胡先生的招呼就是了。”
  
  话谈得差不多了,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胡雪岩离了阜康,径到万安桥来赴约。这座桥在东城,与运河起点——北新关的拱宸桥一样,高大无比,是城内第一个水路码头。胡雪岩进桥弄下了轿,只见人烟稠密,桅杆如林,一眼望去,不知哪条是张家的船,踌躇了一会,缓步踏上石级,预备登高到桥顶去瞭望,刚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在后面高声喊道:“胡老爷,胡老爷!”回身一看,是老张气喘吁吁赶了上来。
  
  “你的船呢?”胡雪岩问。
  
  “船不在这里。”老张答道,“阿珠说这里太闹,叫伙计把船撑到城河里去了。叫我在码头上等胡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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