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船
第三十七章 船 (第1/2页)只有安坐在船舱里的时候,罗萨才开始意识到旅途真正结束的时刻即将来临。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背弃了当初对母亲的诸多誓言:她只有在科尔多瓦时匆匆写了张慰藉母亲的便条,除此之外,她唯一做到的只是偶尔想起、然后匆匆在内心闪现的对于家人的天真的祈祷。
白日的地中海刮起了风,这时舱里面逐渐热闹起来。同船的阿尔巴尼亚人到处诉说他们的希望和怨恨,索要一桶桶火药或几年的年金。他们趾高气扬又狂妄自大、谈吐粗鲁,随时准备大打出手。亚美尼亚人带着他们穿戴的珠光宝气的妻子在舱里走来走去。婴孩的哭声从岸边一直到舱里伛偻不绝,还间隙地和着公鸡的打鸣声,这派热闹景色让罗萨无法适应,然而尼诺却十分雀跃。
对于千金之躯而言,一点细雨就足以被称之为灾难;而对于那些新生的幼苗来说,这却是生命的滋养——这是罗萨靠在船舱中,看着兴高采烈的尼诺时,心中唯一的想法。她所感受到的不足,总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等待着她。
不愿始终面对自己的无力,她决心到甲板上仰望一种宽阔的神圣,而此时海面上的风开始变得温顺。看不到尽头的海面,此时却是她广阔的忏悔室。她试图努力让自己不去感受疲惫与酸痛,她想要相信,当自己在为新的一天而祈祷之时,所有的阳光都属于她一人。
有时候,一个人要逃进森林或者沙漠,才能与自己独处;而如果他们去教堂,就要面对一百张陌生面孔的注视。唯独在海上,面前的以及头顶的这片蓝色,只要凝视,就能找到自己的灵魂生活的痕迹。而这些,都是生活的慷慨馈赠,但却不是每一个人必然能感受得到的馈赠。跪在甲板一角,双手抱拳,在跟内心对话的一瞬间,她听见了时间流淌的声音。
到了夜晚,水平面再也无法囚禁住月影,残缺了的上弦月浮于星空之间,她的倒影如同大海裸露的心脏。海的沉静之声被身着紫衣的吹笛人打断,笛声浮荡,三首摇篮曲以古老的语音为深蓝色的王国奏响。一同奏响的,还有沉睡着的白日乐章,与黑夜曾经如此漫长不同,等待它来临的时光却如此短暂。
所有的旅人早已沉沉睡起,被疲倦侵蚀已久的罗萨却没有睡意,她只是靠着板仓坐着,看着睡得平静的少年,替他擦去睡梦中的眼泪,并给他盖上一层毯子。如同一口在中间停摆的沙哑的钟,海船平静而缓慢地晃动,她似乎听到了遥远记忆中母亲所轻声吟唱的摇篮曲。最终,这让她慢慢睡去。
第二天清晨的太阳依旧守时,看起来没有变化,而看着光束跳跃出海面的罗萨,感到了一股博大的感动。看着依旧沉睡的少年,她想起他是怎样独自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种陌生到更大的陌生,这瘦弱的少年,是如何一人扛起生活的责任。那些她在成长过程中不曾感受到的沉重,在某一天突然站在他面前,并让他必须承担起所有。一切的一切,既在她的生活之外,也在她的想象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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