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老鸹沟的野菜花园里的地(1)
正文 第二十九章老鸹沟的野菜花园里的地(1) (第1/2页)农历的六月末,种在山边坡地里的谷苗儿几乎死了个净光,也只有田间地头零星的几株狗尾巴草,还半死不活地在毒辣辣的太阳下招摇着,山上的林木都像在害着大病,无精打采的青黄一片。闷热的天空像一副不透气的蒸笼,猫不跑了,狗也不叫了,牲口连滚儿也懒得打了。活着的东西似乎都嫌嘴小脖子细,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比浑身扎满刺还难受,太阳底下能晒脱层皮,阴凉地里能闷死人。大食堂里中午刚熬的菜汤糊儿,做饭的师傅歇晌的时候打了个盹儿,起来一闻,已经酸了。
七月的后半月,发疯一般的老天爷也许累了,无以复加的闷热难耐终于走到了尽头。一天后半夜,外面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烤焦了一般的砖和瓦、土和石,也刚到了不再烫手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把那些声响和下雨联系起来,时间不长,一股凉风就涌了过来,雨接天、天连雨的混响,霎时间便结成一片。
这场雨一直断断续续地下,或许因为它来的不是时候。庄稼主儿们感受不到一如既往的振奋和喜悦。雨下了四五天的时候,那些经不起雨水冲刷的房屋就开始倒,村庄里不时传来哗啦啦的巨响,伴着人的呼救声、叫喊声,天地间的一切似乎到了某个衰败垂死的边际。烧锅酒坊西边,王家花园临山坡的围墙塌了一个大豁口,有人看见一股黑烟冲上了天。田野里一片汪洋,连鬼沟子里都浊浪滔天。
庄稼主儿常说,经得住百日旱经不起十日雨。时大时小的连绵雨,断断续续地下了约十多天的光景,湡水河下游洪水泛滥,毁损农田房屋无数。雨停了之后,大北沟里的淤泥有二尺多深,马河滩的洪水全怒涛汹涌地泻入到湡水河去,湡水河两岸淹没二十多个村庄,连湡水县城也几乎淹去大半。田野里稀软的泥土刚能托住人的份量,能行动的人便一齐涌向田间,从泥水中一棵棵地扶起拃把高的秋苗。
这年的秋季,好一点的地块收了一小布袋,薄一点的地块连种籽也没有收回来。
秋收之后,庄稼主儿们似乎比以往更加珍惜和他们骨肉相连的黄土地了,该犁的犁,该耙的耙,侍弄儿女一般把四野的田地务整得暄实如毡平整似境,凡能种的地都匀匀实实地种了上去,然而,一切似乎都到了怕啥来啥说嘴打嘴的光景,从透尖的麦苗儿长出第三片叶子,直到放响过新年的鞭炮,头顶上落雨的云就像他们的破棉被,七窟窿八眼睛地就没有个遮盖严实的时候。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在零星的炮仗里上了天,除夕夜诸神在百姓们的惶恐里归了位,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又过了三月三,连鬼不走旱路的清明都没有见到丝毫的潮气,天不怜地不要的百姓几乎要疯。
像是前世的宿命,又像是承继下来的血脉,无论什么时候,谁也砍不断魏老大和黄土地血肉相连的那根筋,在一年三百六十个日子里,他永远像一座殷勤执著永不磨损的不老钟,准确无误地按时敲响二十四个时点。
惊蛰那天,他会到四野里格外凝重地翻起一块块石头,看一看下面有没有小虫子蠕动的痕迹;春分时他会在不同的地块中刨上几镢头,看一看阳气回升的舒缓;到清明,到谷雨,到立夏……在每一个时节他都会捧上一捧黄土看个够再闻几遍,就像一只远距离奔走的狗,为怕迷路而不离不弃地去寻找它那泡早已风干的尿痕。
有人说魏老大的眼最厉害,看几眼地里的土,就知道那块地种啥最好;也有人说魏老大鼻子尖,闻一闻土里的味道,就能把当年的年景拿捏个八九不离十。
过去许多时候,但凡有人看见魏老大在哪块地里巴瞪着眼看,总会有人跑过去问:“今年春寒,种豆吧?”问话的人迫切的眼神像刚抽了一只签,单等着解卦人的神口一破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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