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侧畔千帆今世前缘(4)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侧畔千帆今世前缘(4) (第1/2页)一段日子以来,周大中总有一种骑在树杈上的感觉,上不去也下不来,每一阵风过,他都要提心吊胆地晃荡一阵,即使在睡梦中,也总有一种飘飘摇摇的感觉。每一次的飘摇,都会使他进入一个更加不安的境地,那个无尽的摇摆一旦弹跳起来,比挂在耧后边的泼拉棒还要欢快。
初级社成立以后,他率领全家完成了两次耕种和收获,社里的人都像避瘟疫一样地躲避他,安乡长也没有个好脸色,后来连两个闺女也不愿意跟他一块儿去种地了。旧社会地主少贫下中农多,多数的贫下中农就都走到了一起;到了新社会,周大中忽然不管不顾地当了少数派。儿子山民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至如今也找不到一个愿意跟他见上一面的人。
艳阳高照的人间四月,麦子在刚抽穗儿的时候生了灾,一团团黑色的小虫子爬满麦杆,大中拿草木灰和了生石灰去撒,小虫子跌跌撞撞地掉到地上后,时间不长就又爬上去噬咬那些未抽出的嫩穗儿,社里的地都用上边发下来的农药,兑上水后装入一个手摇的大葫芦子里,一团团的水雾喷上去后,小虫子半天工夫儿就死个殆净。
山杏找安乡长寻药,安乡长耷拉着眼皮说:“乡长乡长放屁不响,我一只手就能把满天遮盖?你以为那是后旱池里的水,谁想担几担就几担?——不知道三反五反反啥?”
后来,安乡长拿了一份农业合作化的文件叫她回去给大中念念,怕她领会不透精神,还在重要的地方拿钢笔画了道道儿:如果我们不能大约在三个五年计划的时期内基本实现农业合作化的问题,即农业由使用畜力农具的小规模经营到使用机器的大规模经营,我们就不能解决年年增长的商品粮和工业原料的需要同现时主要农作物一般产量很低之间的矛盾,我们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就要遇到绝大的困难,我们就不可能完成社会主义的工业化。
大中懵懵怔怔地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后来他偷偷地找到了文昌。文昌说,咱用的洋灰、洋火、洋盆、洋油、洋布、洋钉……为啥都要带上个“洋”字?因为那些东西最开始都要靠进口,要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都要自己做才行,要大家一齐来干才能。要想彻底消灭人剥削人、人吃人的社会,就必须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毛主席说咋办咱咋办就对咧……
周大中回来后,心里的那个大秤砣又摆到了这边:他给王炳中家辛苦了小半辈子,做着半拉脸是人半拉脸是狗的奴才,有一次结账少了一块洋钱,王炳中就叫驴似地突然拉长了脸,至今想起来仍叫他不寒而栗。眼下的他要比王炳中风光百倍,大可不必去冒着翻到沟里的危险当个少数人。俗话说人怕失群狼怕放单,高级社就要成立,他不能再等了。他决定入社。
第二天一早,周大中早早地起来给他的牲口喂了草,又破天荒地舀了三瓢高粱。当他把牲口牵到门外的时候,左看右看了好一阵子,一股难以割舍的疼爱就又涌上心头。
有一年马寡妇借他的牲口犁地,借出去后他又后悔了,整个下午立不安坐不稳地盼着他的牲口回来,左等右等,马寡妇终于把牲口送了来,用手一摸,牲口洗了澡似的一身大汗,他火冒三丈地跳了起来:“哎呀呀!这牲口坏了,这牲口坏了,再干不了沉茧儿了,哎呀!——这寡妇下手就是狠,逮住啥也不松手!这天都到啥时候儿了?唉——你人就是不要命,这驴也呛不住劲儿吔,你咋不再大作弄会儿?把俺这头驴给整死算了!”马寡妇手一哆嗦,给牲口拿的饲料撒了一地。
牲口和地,甚至比周大中的性命都要紧。
心里翻江倒海了好一阵子后,周大中最终又变了卦,他牵着驴在门口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自己牵着送给别人,那跟把自己的孩子抱给别人有啥两样儿?俺着了哪门子邪?”嘴里嘟囔一句后,就牵着牲口又回去了。
近一个月的时间,安乡长没有到大中家来,山花嚷嚷着也要搬到乡里住,山民躺到炕上也不起来。山杏说:“爹!撑不下去就别撑了,硬撑就收拾不起来了,也不看看啥形势,都早高级社了,别光整些倒脱靴的活儿!”山花娘战战兢兢地瞅着大中问:“当家的,你说嘞?”
周大中再一次把牲口牵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牵回来,他到社里的马棚给他的驴找了一个不透光不漏雨的去处,回来后对韩老等说:“哼,不比不知道,数咱的牲口个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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