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审讯洪庆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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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第二次走进201号问询室的时候,洪庆生的状态明显变了。上一次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还在跟这个世界较劲的人。今天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件被脱下来的旧衣服。
秦墨没有急着开口。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一支笔放在旁边。然后她看着洪庆生,等了十几秒,等他抬起头。
“洪庆生,我们今天继续。”
洪庆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像昨天那样警惕、躲在阴暗角落里打量对方,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
“昨天你说了秦怀远。今天,说说梁劲松。”
洪庆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梁劲松……你们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
“我们要听你说。”
洪庆生沉默了片刻。“梁劲松是我跟秦怀远之间的桥。没有他,我够不到秦怀远那个层面。他把秦怀远的指示传达给我,把我的需求转达给秦怀远。项目、资金、审批,每一样都是他在中间跑。”
“你们怎么认识的?”
“2000年。我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组了个饭局,梁劲松也在。那时候他还是深潜局的处长,级别不高,但他的老领导是秦怀远——那时候秦怀远已经当了某部委的司长。梁劲松跟我说,他老领导在部里,能帮上忙。我一开始不信,后来他真帮我拿到了第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省城的一个小型工程,几百万。”洪庆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一个电话,一份批文,钱就来了。”
秦墨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梁劲松什么时候开始跟你要钱的?”
“2001年。他说帮他老领导也要‘表示’一下。他开口就是五十万,我给了。”
“之后呢?”
“之后每年都有。金额越来越大。一开始是几十万,后来上百万,再后来几百万。”洪庆生的声音越来越低,“2010年秦怀远当了副部长之后,梁劲松的胃口也大了。他说秦部长那边的‘分红’要加码。我问加多少,他说至少五百万。我给了。”
“梁劲松自己呢?他要了多少?”
洪庆生抬起头看着秦墨。“他帮我要的,跟给他自己的,差不多。两个人,各拿各的。”
秦墨的笔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梁劲松替秦怀远收钱,自己也收钱?”
“对。梁劲松不白干。他帮秦怀远收一分,自己也要拿半分。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一开始我以为是秦怀远要那么多,后来我算了一笔账,发现梁劲松自己截了不少。”
“你问过他吗?”
“不敢问。他是秦怀远的人,我得罪不起。”
秦墨翻了一页笔记本。“梁劲松具体帮你做了哪些事?”
洪庆生深吸了一口气。“太多了。2009年林水县那个案子,陈金水被举报,是梁劲松让郑维国按下去的。他说那个案子不能查,查到后面会牵连到很多人。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很多人里有他自己,也有秦怀远。”
“你知道梁劲松跟秦怀远的关系到什么程度吗?”
“他们……不只是上下级。”洪庆生犹豫了一下,“梁劲松叫秦怀远‘老板’。有一次我在梁劲松办公室,他接秦怀远的电话,叫的就是‘老板’。还有一次,秦怀远来省城,梁劲松亲自去机场接的,全程陪同。那种关系,不是我这种商人能比的。”
秦墨的笔又动了。“秦怀远来省城,见过你吗?”
“见过。海天会所。他来省城,梁劲松都会安排在海天会所接风。每次我都作陪,敬酒、递烟、汇报工作。那些人坐在包间里,我叫他们‘部长’、‘主任’。他们叫我‘小洪’。”
“秦怀远跟你在海天会所见面的时候,谈了什么?”
“谈项目,谈资金,谈‘上面’的精神。他不会直接说‘你把这个项目拿下’,他会说‘小洪啊,省城这边的发展前景很好,你可以多关注’。然后梁劲松就会告诉我,该投哪个标、该找谁协调。”
秦墨合上笔记本,看着洪庆生。“洪庆生,你见过秦怀远本人几次?”
洪庆生的目光闪了一下。“三次。”
“都做了什么?”
“第一次,2005年,海天会所开业。他来了,在包间里坐了半个小时。梁劲松陪着他。我敬了他一杯酒,他说‘小洪不错,好好干’。第二次,2010年,他在省城参加会议。晚上梁劲松安排在海天会所吃饭,我也在。那次他多喝了几杯,跟我说了不少话。他说‘你在林水县做的事,我看在眼里’。第三次,2018年,他退休前最后一次来省城。在海天会所三楼包间,他坐了一会儿,跟梁劲松说了几句悄悄话,就走了。”
秦墨看着她,目光平静。“三次见面,他都没提钱的事?”
“没有。从来不提。钱的事都是梁劲松谈的。秦怀远只谈感情、谈项目、谈‘发展’。好像他只是在关心一个晚辈的事业,不是在索贿。”
“但你每一次见他之后,都给秦怀远的儿子秦朗转了更多的钱?”
洪庆生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是。”
秦墨重新翻开笔记本。她把洪庆生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第一次敬酒,第二次说的话,第三次的悄悄话。这些不是证据,但它们是拼图。把秦怀远从“部级干部”拼成一个真实的、贪婪的、精于伪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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