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图纸与信
第六章:图纸与信 (第1/2页)1881年12月,的里雅斯特—维也纳
十二月的第一周,的里雅斯特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海面上就化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但落在炮台的铁架上、落在营房的屋顶上、落在保罗放在窗台上的模型上,还是积了薄薄一层。保罗早上醒来,看见窗外的白色,愣了几秒钟,然后跳下床,跑到空地上。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架飞机。机翼、机身、尾翼、螺旋桨,一笔一笔,画得很仔细。画完了,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架雪地上的飞机。
“科恩先生,您看!”他喊道。
雅各布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好看。但太阳出来就化了。”
“化了再画。画到不化为止。”
“雪总会化的。”
“那就画在纸上。纸不会化。”
雅各布笑了。“你昨晚画的那张图纸,还在桌上。我帮你收好了。”
保罗跑回营房,看见那张图纸被压在书桌上,用一块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走。他坐下来,看着图纸上的那架飞机。翼展五米,机身三米,一个座位。他忽然觉得,五米太小了。他坐在里面,腿都伸不直。
他拿起笔,把翼展改成了六米,机身改成了四米。座位后面加了一个小箱子,可以放电池。座位前面加了一个挡风玻璃——不是真的玻璃,是透明的帆布,绷在木框上。
改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雅各布面前。
“科恩先生,我需要木头。很多木头。”
“多少?”
“够做一架翼展六米的飞机。”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那要很多钱。”
“我知道。但我没有钱。”
“那就慢慢攒。攒够了,买。”
“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总会攒够的。”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我不想等。”
“不想等,就去找施密特。他从仓库‘借’东西,从来不还。”
保罗笑了。“施密特叔叔说,他‘借’的都是没人用的东西。”
“没人用的东西,也是东西。用了,就不是没人用了。”
保罗跑去找施密特。施密特正在仓库里清点物资,看见保罗跑进来,笑了。“又缺什么?”
“木头。做飞机用的。”
“多大?”
“翼展六米。”
施密特的笑容凝固了。“六米?那不是模型了。那是真飞机。”
“对。真飞机。”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莱奥知道吗?”
“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
“你告诉他。他同意了,我帮你找木头。”
保罗跑去找莱奥。莱奥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手里拿着那枚海鸥胸针。
“莱奥叔叔!”
莱奥转过身。“怎么了?”
“我要做真飞机。翼展六米。需要木头。施密特叔叔说,您同意了他才帮我找。”
莱奥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你确定要做?”
“确定。”
“不怕失败?”
“不怕。失败了重做。”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好。我做主了。你去做。木头的事,施密特帮你。”
“谢谢莱奥叔叔!”
保罗跑回仓库。施密特正在等他。
“同意了?”
“同意了。”
施密特点了点头,从仓库角落里翻出几根长长的木方。“这些是造船用的松木,放了几年了,没人用。你拿去。够不够?”
保罗看了看那些木方。很长,很直,很轻。
“够了。谢谢施密特叔叔!”
他把木方扛回营房。木方比他长,扛在肩上,一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雅各布看见,走过来帮他扛另一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方抬进了营房。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十二月的维也纳很冷。伊洛娜的公寓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炉子,烧煤。煤不多了,她舍不得多烧,每天只烧两小时——早上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小时。其他时间,她裹着毯子,坐在书桌前写稿。
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握笔的时候会抖。但她没有停。她写了第二十四篇,第二十五篇,第二十六篇。她写工人的手、工人的脚、工人的牙齿、工人的胃。她写道:“工人的胃,吃黑面包,喝清汤。没有油水,没有营养。但工人说,‘有吃的就不错了。比饿着强。’”
费舍尔每次读完她的稿子,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发。”
布伦纳没有再出现。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在等——等伊洛娜写出更“出格”的东西。但伊洛娜不写“出格”的东西。她只写事实。事实,法律管不着。
卡尔每个周末都打电话来。
“伊洛娜,你冷吗?”
“冷。”
“我送你一个炉子。”
“不要。我自己买。”
“你买得起吗?”
“买不起。但可以等。等稿费发了,就买得起。”
卡尔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倔了。”
“不是倔。是不想欠人情。”
“我送你的东西,不是人情。是关心。”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你让我想起我母亲。她也喜欢一个人扛。什么都不肯要。”
“你母亲后来呢?”
“后来病了。没人照顾。”
“你有照顾她吗?”
“有。但她不要。她说,‘我一个人可以。’”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卡尔,我不是你母亲。我会要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写不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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