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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礼奴之枢

第三百二十九章 礼奴之枢 (第1/2页)

周延儒依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崇祯本人,如匍匐的犬只一般,爬到爬到那双月白靴前「滚,狗奴才。」
  
  崇祯践行【奴】道契约,瑞翻周延儒。
  
  周延儒仰面倒地,咧开嘴,眼泪夺眶而出。
  
  三十二年,他这条老狗终於又被主子踹了一脚!
  
  「主子——」
  
  周延儒鸣咽着膝行,本欲上前抱住靴子,却见阴影里还立着一个腰背微躬的人。
  
  啧,王承恩怎的也跟来了?
  
  由於意料之外的打断,周延儒的哽咽比方才克制了些:「奴才周延儒——叩见陛下。」
  
  崇祯不应。
  
  「这些年,奴才战战兢兢——无论在山东推【衍民育真】,还是在印度纳土归——礼法既立,则上下有序。上下有序,则天下大治。」
  
  「然大殿下力主仙凡隔离,屡屡以皇子身份横加阻挠,迫使奴才远离故土——」
  
  「殿下本性仁厚,定是被卢象升那奸臣蛊惑蒙蔽,才会生出这等念头。」
  
  「若不及时予以纠正,国策推行,恐困难重重——」
  
  周延儒咬牙把後面的话咽回,重重叩头:「奴才赤诚,句句发自肺腑!」
  
  崇祯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周延儒,目光既无怒意,也无赞许:「修为。」
  
  周延儒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承蒙主子庇佑,奴才如今的修为,距练气境——仅有半步之遥。」
  
  「废物。」
  
  轻轻的两个字落下,明显比方才一脚更重。
  
  「你的天资,与成基命、李标、江南庸官相差无几。」
  
  周延儒额头不敢擡起。
  
  「耗费数十年,迟迟未能踏入练气。若非你执行国策还算得力,朕早已收回恩赐。」
  
  话音未落,周延儒脖颈处骤然发烫。
  
  崇祯垂在身侧的掌心,浮现出一条皮质粗糙带金属扣环的狗链。
  
  三十多年来,这条锁链从未显形。
  
  此刻,再度真切地感受到它的重量、温度和束缚,周延儒剧烈颤抖起来:「奴才不求长生,只求修为精进後更好的辅佐主子——主子定下五项国策,桩桩件件皆是旷古伟业——纵然资质低劣,奴才的忠心,自始至终,归於陛下!」
  
  崇祯颔首,算周延儒勉强过关:「既如此,朕许你一问。」
  
  周延儒心里积攒了无数衷肠,想对主人倾诉。
  
  可听主人的语气,显然不会在此久留。
  
  於是将所有无关紧要的话统统省略,泪流满面地仰起头来:「敢问主子——奴才在印度这些年,纳土归藩,使莫卧儿称臣;重整礼法,将种姓制度纳入礼教;管控恒河,断信仰因果——为何始终不得凝练灵识,踏入练气之境?」
  
  崇祯淡淡反问:「何谓礼,何谓奴?」
  
  周延儒一怔,旋即不假思索地答道:「礼者,序也。君臣父子,尊卑上下,各有其位,各守其分。奴者,从也。臣仆事主,忠心不二,竭尽全力,死而後已。」
  
  崇祯轻轻摇头。
  
  「礼非名分,奴非姿态。二者之要,在所系之桥梁。」
  
  周延儒眼中满是茫然。
  
  「权力。」
  
  崇祯淡淡道:「礼法之【礼】,奴道之【奴】,皆植於权。」
  
  「礼法者,权为筋骨,失其权则礼不成序。」
  
  「蓄奴者,权为血肉,失其权则奴不成忠。」
  
  「故礼非虚仪,权实其里;奴非屈膝,权贯其中。」
  
  「权之不存,则【礼】、【奴】俱废。」
  
  崇祯转回目光,看着地上已然失神的周延儒:「朕再问你,何谓权力之力?」
  
  周延儒哑声答道:「权力之力——在驱使他人,行其不愿之事。」
  
  崇祯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器物:「在印举措,可有行权?」
  
  周延儒茫然。
  
  他在印度纳土归藩,令莫卧儿皇帝向大明称臣,不是行使权力?
  
  以礼部尚书之身,誊抄确认种姓制度,将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贱民的分野以大明律法形式固定,不是行使权力?
  
  禁止印度民众饮用恒河水,派修士镇压抗议,杀一儆百,不是行使权力?
  
  可主子既这麽说,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是什麽呢?
  
  眼看周延儒绞尽脑汁,不得要领,静默许久的王承恩终於开口:「正所谓,当局者迷。周大人将印度化为大明藩属,此举确有功绩。可仔细想想,当真能算大人之功?」
  
  王承恩道:「无论大人是否就任总督,印度乃至天下诸国,早已事实臣服仙朝。只是内阁因诸多考量,未在名分上正式册封藩属——」
  
  换句话说,印度称臣,是积威所致、时势使然。
  
  而非出自求道者,周延儒的权力意志。
  
  「这——这——」
  
  周延儒瞳孔收缩,却听王承恩继续道:「周大人再想,你确认的种姓制,从何而来?」
  
  周延儒下意识答道:「自古有之。婆罗门最高,刹帝利次之,吠舍再次,首陀罗最低,贱民不入流——」
  
  王承恩目光意味深长:「大人以大明礼部尚书身份,梳理承袭种姓体系,看似推行礼法,实则只是顺应了婆罗门、刹帝利——与既得利益群体的心意。」
  
  周延儒像被王承恩抽了一耳光。
  
  「婆罗门依旧是婆罗门,刹帝利依旧是刹帝利。周大人没有强迫他们遵从不愿接受的规制。所谓重整礼法,不过是给旧有秩序,盖上大明的章。」
  
  王承恩的意思是:
  
  印度贵族拥戴顺从,既因为怕你,更因为你让他们得到了好处。
  
  你用大明的权力巩固了他们的特权,他们自然对你感恩戴德。
  
  并不符合以上驭下、以主驭奴。
  
  周延儒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王承恩的话一下一下砸进他的脑子,把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功绩,在主子面前统统砸了个粉碎。
  
  「权力——驱使他人行其不愿之事——」
  
  心神巨震之下,灵窍深处以乎有什麽东西在颤动。
  
  周延儒恍惚道:「奴才——明白了——多谢主子开示。」
  
  崇祯将狗链重新打回意象,瞥了周延儒一眼:「点拨至此,莫要让朕失望。」
  
  月白道袍轻轻一荡。
  
  周延儒猛地擡头,只看见修长清瘦的背影朝深处走去。
  
  王承恩跟随,拂尘斜搭在臂弯里,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主子!陛下!」
  
  周延儒跪直身体,声音嘶哑:「奴才还有好多话想和您说—
  
  月色溶溶,香气浮动,唯花园空空荡荡。
  
  周延儒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锁链重新隐去。
  
  肩窝的钝痛,掌心的石砾,喉头的腥甜,全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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