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平易近人非急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平易近人非急将 (第2/2页)秦琼虽也读书,到底是武人,不比长史多愁善感,——他与长史之前虽不很熟,这几个月朝夕相见,却也是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感叹,便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随口赞声“郑公博学”。话头说到此处,已然打开。见两个老者神色比方才松弛了许多,秦琼便趁势转入正题,抚须说道:“原来如此!却好教二位老丈知晓,仆今率兵到此,非为别事,正是为此山间的唐军关寨而来。这座关寨建在此处时日已然不短,二位老丈既是本地人,想必知晓一些营寨的情形?可知关寨中守军多少?军纪如何?平日里可有出往乡中?”
两个老者对视一眼。
又是白发老者犹豫了下,回答说道:“启禀大将军,这座关寨所建处,原是个旧关营的遗址,也是秦时筑的,贱民乡中管它叫作调令关。唐军筑营后,本地的乡民,仍都以调令关称呼它。”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大将军,这调令关地势高耸,何止四五百丈。唐军营寨利用秦时遗址,建在半山腰,往上可通山顶的道路,北接合水,往下正好扼住上山的道路。自打唐军筑了营,就不许百姓再靠近了,甚至不许进到附近的山里砍柴、采药。”他露出几分恐惧,“去年冬天,张家坳有个张老三,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偷偷进山想砍几担柴,被唐军巡哨拿住,当场杀了,人头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好几天才许收殓……”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因此,关寨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贱民不曾亲眼见过,实在是不知晓。只听人传言,说里头驻扎了怕有上万步骑。”
秦琼与长史互相看了下。
上万步骑?两人心中都是一般念头,——这自然是韦义节放出来恫吓乡民、混淆视听的风声。
斥候探得的情报,加上昨夜二人亲自远观山腰营寨的规模、灯火分布,早已判断出关寨守军也就是千人上下。但秦琼并不点破,反而点了点头,以示鼓励,又请他喝水。
待老者放下碗,秦琼才又接着问道:“营寨虽不能靠近,但二位老丈是本地人,却不知除了正对着营寨的山路,可还有别的小路能通到营寨近处?通其侧、通其后,都可以。”
白发老者说道:“启禀大将军,……这倒是有的。贱民打小在山里转悠,这山里头的小路,贱民还是知道几条的。只是这些小路,如今也都已有唐军设了卡子把守。”
秦琼当即令从吏展开地图,铺在案上,请老者上前指点。
这地图是斥候临时绘制,主要就是子午山唐军营寨周边已经探知的山势、地形。白发老者凑到案前,眯着老眼仔细辨认了多时,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将他知道的小路一一指出。
秦琼一一默记,又问道:“这关卡的情形如何?守军多少?”
白发老者将自己见过的两个关卡情形说了,一处不过四五十人,一处稍多些,百十人,都是据险而建的小寨,易守难攻。说完这两处,他指向旁边一直不敢说话的另一个老者,说道:“大将军,唐军到后,贱民还曾去过的小路就这两条,剩下的,自打贱民听说了张老三被杀的事,就不敢再进山,不曾走过了。只知唐军后设了关卡,具体情形并不知晓。不过他去过。”
众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这个老者身上。
这老者本就紧张,被众人一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拜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琼再度起身,又亲自将他扶起,说道:“老丈莫怕,俺们是大汉的军马,与贼唐军不同,俺们汉军是王者之师,绝不侵害百姓。老丈只管将你所知言来就是。至若贼唐军,他们也不会知晓今日之事。”说着,吩咐从吏,“取几匹锦缎来。”
从吏领命,很快取来了几匹锦缎。
秦琼示意将之放在两个老者面前,说道:“些许微物,就权当今日劳烦两位老丈冒着风寒,来我营中的答谢。”
这老者盯着面前的锦缎,终於鼓起勇气,颤声说道:“大……大将军,小老儿……小老儿说,小老儿这就说……”便将剩下的几处关卡情形一一道来,口齿虽不甚伶俐,却说得颇为仔细。
他所知这几处关卡的情形,与先前这老者所言的另两处关卡情形,大致相仿,也都是依险而建,守军多在四五十到百人之间。
秦琼听完,目落地图,抚须沉吟片刻,视线回落两个老者身上,问道:“还有别的可说的么?”
两个老者摇了摇头,都说没有了。
秦琼便不再继续问子午山、唐军关寨之事,转而敛容,正色说道:“仆刚说过,二位老丈想必到仆营中前,也已早知,我军乃是汉军。”他声音沉缓有力,“但有些事,两位老丈可能还不知明,仆不妨可为两位老丈再多说一句。自隋乱以今,群雄并起,天下板荡,皆各自谓名应谶纬,而实唯我汉家,承天命、顺民心,乃真龙所归。如今关东大部已为我大汉平定,日前渡河入关中之后,上郡等地亦已归附。我主汉皇,宽仁厚德,体恤黎庶,凡我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与贼唐军暴虐无道、劫掠百姓者,截然不同!二位回去之后,不妨告知乡中父老,不必惧怕,也不必逃避。待平定了李渊,关中百姓就都能与河北一样,得以休养生息了!”
两个老者连连叩首称是。
秦琼亲手搀起二人,即命从吏领他二人下去,吩咐给他俩安置酒饭,待吃罢了,再安排一辆辎车,将锦缎给他二人带好,送他们还乡。从吏应诺,便领两个老者出帐。
两个老者千恩万谢,抱着锦缎,佝偻着身子,跟着从吏出帐去了。
……
却是两个老者刚跟着从吏出到帐外,他俩便听到帐中传出了不知谁人的激昂的话音。因是两人身在军营,心情紧张,又这激昂说话的帐中人操着的是关东不知何地的方言,听不很懂,更紧要的,再加上几匹上好的锦抱在怀中,如何还顾得上再去听传出的帐中言语?故是两个老者也就没有多去倾听,只低头紧了紧怀中锦缎,加快脚步,跟着从吏往偏帐先用饭而去。
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帐中激昂说话之人,岂是别人?可不就是副将!
两个老者一出帐,他就霍然而起了,此际满是兴奋,正与秦琼说道:“大将军!果有斥候未能探到的隐秘小径!这两个老儿禀报的其它小路倒也罢了,斥候都已探到,却这条小路……”
他走到案前,俯身指着地图上老者最后指出的这条路线。
这条小路蜿蜒在关寨所在山脊的另一侧,走向极为隐秘。它不从正面山谷进入,而是从关寨西北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处起始,缘着一条干涸的溪谷蜿蜒而上。说是路,其实早已被茂密的灌木和荒草遮掩。这白发老者凭记忆画出路线时,指出这原本是采药人踩出的野径,先是攀过一片乱石坡,接着穿入一道狭窄岩缝,沿着这道岩缝匍匐上行约数十步,便绕到了山脊的北坡。北坡地势内凹,长满了虬曲的老松和密密匝匝的野藤,天然形成了一块遮天蔽日的顶盖。从这里再往上攀行约一里,便能抵达调令关侧背一块突出於山腰的天然岩石平台。此个高台,居高临下,遥遥与唐军的关寨相对。唐军设在这条小路上的关卡,就在这高台上。
副将的手指沿着这条小路上移,最终停在了这块天然岩石平台之上,说道:“将军,斥候并未探到!此路虽亦有贼唐军把守,可守卒按适才这老儿所说,才四五十人。且台下四面皆是荒藤密林,极易隐蔽行踪。则以末将之见,若遣精锐百人,趁夜攀崖潜行,先潜行到其近处,再突施奇袭,足可一鼓而下!而又只要夺下这个哨点,我部精锐便可从此道潜行而上,直薄唐营侧背!”他越说越是激动,“将军,届时一边以精卒自侧背袭入,大营再以正兵佯攻隘口正面,里应外合,使贼唐军腹背受敌。将军,说不得,便能一举攻下这子午山调令关!”
帐中一时寂静,只闻副将粗重的呼吸声回荡。
却在副将急切的目光中,秦琼抚须,看着地图,斟酌良久,摇了摇头。